宋子禾醒来时,发现已是天光大白了。
他紧张地扭头去寻那人的身影,却在看到那片月白衣袍的一瞬微微怔愣,他原是没抱什么期望的。
本来,他是滇南王,但那又如何?他与谢舒云立下的约定还言犹在耳,虽未奉告,却也不算期瞒。
况且,滇南王这身份,本也没什么不光彩之处。若要让旁的人知道了去,反要殷勤称上一声“殿下”才是。
然而,同样的身份,于谢舒云却不同。
这一点上,宋子禾是有愧的。常眀恺不明白,但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他的野心,他的私欲,是犯了那人忌讳的。
在如今这世道,颠州的安稳局面绝不是“偏安一隅”可一言蔽之的。
兴农桑,监器造,控外商,驱奸小......这些年来谢舒云领着无极宫做了多少事,又熬了多少心血,宋子禾都看在眼里。
可是,在谢舒云一心为保这片乱世桃源的繁荣之景忙里忙外,呕心沥血的这些年里,他宋子禾从没有一刻不想杀进中原,灭了自己那个无能又荒唐的父皇陛下。
他幼年的梦魇,后来的不得志,均是由他而起,拜他所赐,他时时惦念着要让那老皇帝一一偿还回来。
他想反了这天下,那便顾不得什么战火南引,什么辖地子民。
曾经,他问皇叔,将士们为何而战?皇叔说是为天下万民而战。
他不懂什么叫天下万民,皇叔却并不解释,只是慈爱地抚了抚他的发顶,笑着说,还早,日后你走出这校练场,到了那战场上,自然就明白了。
可惜他再也没等到能和皇叔一起上战场的机会,因此他不明白什么叫天下万民。
他只知道王府里那些教他读书习字的老先生,总爱一遍遍地讲的那些为君之道,什么“爱育黎首,臣服戎羌”,什么“坐朝问道,垂拱平章”。
是以,虽然知道自己的野心一旦显露,颠州难免会被殃及,但宋子禾并未犹豫过。
总归,我终会还天下人一个海晏河清,那颠州这一时之乱便也算不得什么。
但终究,整日里琢磨的事情,与毁了好友的多年苦心无异,他心中是怀着三分愧意的。
或者说,是他存着的那份旖旎心思作祟,使他不得不愧。
他想着,舒云应该也是由此才会生气。
此时,见谢舒云整衣敛容地站在一边,显然是已经醒了许久了,却并没有离去之意,宋子禾不禁心中欣然。
这是在等我来着,那便算气得不狠,我好好与他说说,若能共谋天下岂不乐哉?
于是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不待将身上粘着的草叶拍去,便三步并两步地往谢舒云那边赶过去。
然而,宋子禾这边匆匆奔过去,正欲说上两句软话,却被个冰块似的背影挡了回来。
原是谢舒云见他动作,不发一言,只是掉转过身去,运起“踏雪寻梅”,提步便走。
宋子禾无法,只道是这祖宗惯常眼不着砂,气性还大。
之前自己只是叫彩云居往他二斤的酒壶里掺了不足一两的清心茶,便让欢伯庄倒了大霉。
此番自递话柄,犯在他手里,纵是气上个三天两夜也是自己活该自找,没处说理。于是摇摇头,也运起轻功,疾步赶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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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升日落,又是一天。
二人始终无话,谢舒云不要命般一个劲地赶路,宋子禾便也只能苦哈哈地跟着。
到了晚间腹中空虚,却也没法耍那性子,再让某人奉上四菜一汤。
幸而这一途上,谢舒云为节省时间,均是穿城而过。到了子夜将近,正路过一家客栈,便也就顺了天意,干脆歇下。
宋子禾自远处见了客栈那点阑珊灯火便眼馋得要命,此时见谢舒云总算是良心发现,忙不迭地跟了进去。
“一间上房。”见谢舒云要了房已拾级而上,宋子禾复又开口:“四样酒菜,三样小点,再来两壶竹叶青,佐两粒青梅温上,快些送我屋去。”
搞得如此丰盛,自然不仅仅是为了一解肚饿。他总归没忘,今日还是舒云的生辰,此时未过子时,便还作数。
不出一刻,宋子禾房内的檀木矮几上便摆满了一桌酒席。
酒菜色香俱全,茶点精细可人,温酒器内热雾升腾,青梅的酸气辅以清冽酒香,着实令人舌下生津。
宋子禾垂目挨道细瞧一遍,甚是满意地抿嘴一笑,便从囊袋中把那包裹剑鞘的牛皮包掏出来,小心挂在腰间。
他拍了拍那牛皮包,又定了定心神,便欲推门而出,去邀谢舒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