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飞机到M国着陆时间太晚,贺宇就没有与陆丰宁一同随行,这也是陆丰宁的意思。毕竟M国可不像Z国,张扬去谈判,只会是更多黑心企业的板上钉钉。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先是目光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在到达大厅外的车道边,靠近第三根灰色立柱的地方,有一个人影。起初他以为是个醉汉,或者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因为那个人以一种不正常的姿势靠在柱子上,身体的重心明显偏向了左侧,像是一棵被风刮歪了的树。
但当他多看了一秒,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那种面料、那种剪裁,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小截苍白的脖颈。那人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在眉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左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着,在微微发抖——那种抖不是冷的,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身体快要撑不住的颤抖。
路灯惨白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那个人的轮廓照得无所遁形。那张脸白得不正常,不是亚洲人常见的暖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的苍白。颧骨的阴影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颧骨下方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干裂的纹路像是久旱的河床。眼窝深陷,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因为太密太浓,那阴影看起来像是被人用炭笔重重地描过一道。
陆丰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认识这张脸。这张脸他只在半年前见过一次——在Z国商会年会上,坐在主桌最中央,被一群老狐狸众星拱月般围着,端着威士忌,表情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那天的穆黎穿着一件炭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一柄刚出鞘的刀,锋利、冰冷、不可接近。
而此刻,那柄刀像是被人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刀刃上全是裂纹,刀鞘不知所踪,孤零零地躺在凌晨三点的异国街头,身边空无一人。
没有助理。没有保镖。没有司机。没有任何人。
陆丰宁愣在原地,脑子里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走过去,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个他不该闯入的场景。穆黎这种人,大概不会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但就在他犹豫的那两秒钟里,穆黎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那一下晃得极轻、极慢,像是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但陆丰宁看到了。他看到穆黎的膝盖微微弯曲了一下又迅速绷直,像是在抵抗某种不可控的力量。他看到穆黎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从微微蜷曲变成了紧紧攥住——攥得指节发白,骨节咯咯作响。
陆丰宁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穆总?”他快步走过去,运动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穆黎?”
穆黎缓缓抬起头来。
那个动作慢得不正常,像是一个生锈的机器人在试着转动齿轮。他的脖子先是一僵,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大约十五度,停了一下,又抬了十度,最后才把整张脸暴露在路灯下。
在看到陆丰宁的那一瞬间,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复杂的、难以言说的光——不是惊喜,不是如释重负,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完全放弃挣扎之后,忽然看到岸边伸过来一根树枝。那簇光极快地亮了一下,又迅速地暗了下去,像是有人在他瞳孔深处划了一根火柴,又被风吹灭了。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下眼睑微微收紧,嘴角的肌肉牵动了一瞬——所有这些变化都发生在一秒之内,快得如果陆丰宁没有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但陆丰宁捕捉到了。
穆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干燥的嘴唇黏在一起又分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嘶”。然后他用一种沙哑得几乎不像他的声音说:
“好巧……居然……能……在这碰着你。”
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下来的,干涩、粗粝,每个字之间都有一种费力的停顿,仿佛说这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
陆丰宁蹲了下来。不是弯下腰,是蹲了下来,让自己和穆黎平视。他看到了更多的细节——穆黎大衣的扣子扣错了,第二颗扣子扣在了第三个扣眼里,衣领一边高一边低,像是闭着眼睛穿上的。他的头发也乱得不像话,平时总是往后梳得整整齐齐的发丝现在乱七八糟地耷拉在额前,有几缕被汗水打湿了,贴在他的太阳穴上,在灯光下泛着潮湿的光泽。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这干燥寒冷的夜里,出汗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的信号。
“你怎么在这儿?”陆丰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小心翼翼的轻柔,“你的人呢?”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穆黎的手臂。
掌心触到大衣的布料,触感是冰凉的、微潮的,像是布料被什么东西浸湿了又在夜风里半干了。而透过布料,他感觉到穆黎的手臂僵硬得像一根铁管,肌肉绷得死紧,那种紧绷不是刻意的,而是身体在对抗某种巨大不适时的本能反应。同时,他的指尖捕捉到了那股气味——不是古龙水,不是烟草,而是一种铁锈一样的、腥甜的、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的气味。
血。
陆丰宁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放了一块铅。
他低下头,目光顺着穆黎的手臂往下,落在他腰侧的位置。大衣的下摆那里,有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在惨白的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几乎发黑的光。那片湿痕的形状是不规则的,边缘像是洇开的墨迹,以一种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度在极其缓慢地向外扩张。
“你受伤了!?”陆丰宁说。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是疑问,而是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陈述。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急切,像是医生在急诊室看到大出血的病人时那种瞬间绷紧的神经。
穆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侧,然后又抬起头来,看着陆丰宁。他的眼神里有那么一瞬间的闪躲——极短暂的、像是条件反射一样的防御——但很快,那层防御就被一种更深的、更疲惫的东西取代了。
“禤家动的手。”穆黎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的人……在处理别的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攒力气。
“就你一个人?”陆丰宁问。
穆黎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幅度极小,大概只有两三度,如果不是陆丰宁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就我一个人。”
陆丰宁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钟里,他的大脑在以惊人的速度运转着。他想到了那摊血迹的大小、穆黎的脸色、他额头的冷汗、他发抖的手指、他扣错的扣子——所有这些碎片在他的脑海里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这个人受了不轻的伤,失血不少,身边没有人,不知道在这寒风里站了多久,而他出现在这里,是为了——
“你带着伤怎么会在这儿?不会是提前知道我的行程了吧?”陆丰宁皱眉问道。
穆黎没有回答。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微微偏过了头,看向远处黑沉沉的地平线,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又一下。
那个没有说出口的“是”,比他直接承认了还要重。
陆丰宁松开了穆黎的手臂,站直了身体。他把肩上的双肩包取下来,横挎在胸前,拉紧了两边的带子,让包贴紧了胸口。然后他重新蹲下来,这一次他没有只是扶着穆黎的手臂,而是直接伸出了右臂,从穆黎的腋下穿过,手掌扣住了他的肩胛骨,同时左手抓住了穆黎的右手腕,把那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走。”陆丰宁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木板,稳、准、不留余地。
穆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陆丰宁近在咫尺的侧脸——男孩的皮肤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小麦色,下颌线的弧度柔和而坚定,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颧骨的位置有一道很浅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痘印。他的呼吸是热的,喷在穆黎的颈侧,带着一股薄荷牙膏的清凉气味。
“去哪?”穆黎问。
“医院。”陆丰宁没有看他,目光在车道上来回扫视,寻找出租车,“你别跟我说不去。你现在的脸色比那个垃圾桶还白。”
他朝不远处的白色垃圾桶扬了扬下巴。
穆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垃圾桶,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个抽动的幅度极小,与其说是在笑,不如说是面部肌肉的一次不受控制的痉挛。但他的眼睛里确实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条细缝。
“你还要谈生意。”穆黎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犹疑,“别耽误——”
“生意明天再谈。”陆丰宁打断了他。他转过头,正对上穆黎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冷淡疏离的眼睛此刻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涣散,瞳孔的边缘微微发灰,像是蒙了一层雾。陆丰宁看着那双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人死了就什么都没得谈了。况且我可不想看到你失血过多死在我手里,那我不无辜顶上一个罪名?”
“不至于。”,穆黎吃痛叹气了一声,就没有再说话。
因为他的腿确实在发软。那种软不是无力的软,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骨头被抽走了的软。他的膝盖像是变成了两团棉花,每承重一次都在不规律地颤抖。他把更多的重量压在了陆丰宁的肩膀上,而那个看起来比他瘦一圈的男孩,稳稳地接住了。
陆丰宁架着他朝出租车候车区走去。穆黎比陆丰宁高出小半个头,肩膀也宽出一圈,但陆丰宁的步伐稳得出奇,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像是在用脚掌丈量地面,确保不会因为地面的一个小坑洼而让穆黎失去平衡。他的右手牢牢地扣在穆黎的腰侧——特意避开了伤口的位置,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的薄布料传过来,像一小块贴在皮肤上的暖宝宝。
上了出租车之后,司机是一个秃顶的中年人,看到穆黎大衣上的血迹,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叽里咕噜地冒出一串外语,手已经在方向盘上拍了两下,意思是“下去下去”。
陆丰宁弯下腰,把上半身探进驾驶座的车窗,用一口流利的、带着轻微北城口音的英语说:“我朋友摔伤了,需要去医院。最近的私立医院,麻烦您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不是讨好的笑,而是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坦荡的、诚恳的笑,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小扇子。他从口袋里抽出两张面额不小的纸币,折了一下,塞进司机手里。
司机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后视镜里穆黎那张惨白的脸,嘟囔了一句什么,发动了车。
车子汇入凌晨空旷的车道,速度很快。穆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头微微偏向车窗那一侧。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在他的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有节奏的光影,像是有人在用一支极细的笔在他脸上反复描摹又反复擦除。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呼吸又浅又急,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但频率很快,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型啮齿动物。
陆丰宁坐在他旁边,身体微微侧着,面朝穆黎的方向,一只手搭在两个人之间的座椅上,随时准备扶住什么。他的目光从穆黎的脸移到他的腰侧,又移回他的脸,反复了好几次。他看到穆黎的左手始终插在大衣口袋里没有拿出来过,而那只手在口袋里的位置,正好对应着伤口的另一侧——大概是用手掌按住了伤口,在做最后的、徒劳的压迫止血。
他忽然觉得有点心疼穆黎,这种心疼似乎又与之前的关心不一样,有种想为他报仇的冲动,就恍如自己精心养殖的花被人踩在脚下的怒感。而今夜与前一个月的他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但现在这个人浑身是血地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呼吸急促,像一个被人摔碎了的瓷器,而他是这凌晨三点唯一一个在场的人。
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在乎穆黎的权势、财富、地位,但没有一个人——至少此刻没有——在乎他疼不疼。
陆丰宁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一下,轻轻地盖在了穆黎的身上。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给一个熟睡的婴儿盖被子,生怕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会惊扰到那只困兽本就脆弱不堪的安宁。
穆黎没有睁眼,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一下,从急促的、浅浅的呼吸,变成了一个深长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吐气。
“快到了。”陆丰宁轻声说。
穆黎的手指从口袋里伸出来了一点点,指尖碰到了陆丰宁搭在座椅上的那只手的手背,碰了不到半秒,又缩了回去。
那个触碰太轻了,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感受到凉意就已经化成了水。
陆丰宁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看了看穆黎重新缩回口袋的手。
他没有说话,但他把自己的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座椅上,像是无声地留出了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