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速。”穆黎说,“往东南方向的河谷开。”
“河谷?”小张一愣,“那条路是死胡同,尽头是——”
“我知道。”穆黎打断了他,“所以禤家才会跟进来。”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枪声和引擎的轰鸣声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我们在河谷里有人?”
穆黎没有回答。他转过头,透过车后窗看向后面紧追不舍的车灯,那些灯光在黑暗中跳跃、闪烁,像一群嗜血的狼群的眼睛。
他的嘴角再次弯了一下,这一次,那个弧度里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意味。
“不是有人。”他说,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是有东西。”
河谷口袋
东南方向的河谷是一条干涸了至少十年的古河道,两边的山壁陡峭而狭窄,最宽处不过二十米,最窄处只能勉强通过两辆车。河床里全是拳头大小的碎石和干裂的泥块,车轮碾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扬起漫天的灰尘。
穆黎的车一头扎进了河谷,车灯照亮了两侧狰狞的岩壁,那些岩石在光影中变幻着形状,像是一张张扭曲的面孔。
禤家的六辆车鱼贯而入,像一条毒蛇钻进了狭窄的洞穴。
车内的对讲机里传来禤家枪手的声音——他们甚至没有加密频道,因为在他们看来,今晚的猎物已经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头车报告,目标进入河谷,距离三百米。”
“收到。继续追击,河谷尽头是断崖,他们跑不了。”
“所有人注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穆家的人,一个不留。”
对讲机里的声音嘈杂而冷酷,夹杂着电流的滋滋声和枪械上膛的金属碰撞声。
穆黎闭着眼睛听着这些声音,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差不多了。”他忽然睁开眼睛,拿起车内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说了三个字:
“起网。”
话音刚落,河谷入口的方向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禤家最后一辆车的位置,河床下方预埋的定向炸药被引爆了。爆炸掀起的碎石和泥土像一道幕布一样升上夜空,然后又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把整个河谷入口彻底封死。巨大的岩石从两侧的山壁上滚落,互相堆叠,形成了一道至少三米高的天然屏障。
禤家的六辆车被结结实实地堵在了河谷里。
“什么——”禤家头车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波爆炸又在河谷中段响起。
这一次不是封路,而是精确打击。每一辆车的位置都对应着至少一个预先埋设的爆炸点,炸药被安放在岩壁上方的特定位置,引爆之后,数以吨计的碎石从头顶倾泻而下,像一场石头的暴雨。
第一辆车被一块桌面大小的巨石直接砸中了车顶,整辆车像一只被踩扁的易拉罐,瞬间塌陷下去,车窗碎裂,鲜血从车门缝隙里流出来,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第二辆车试图倒车,但后面的路已经被碎石堵死了。司机猛打方向盘想从侧面的斜坡冲上去,但河床的碎石让轮胎完全失去了抓地力,车身歪歪斜斜地滑了出去,撞上了岩壁,安全气囊炸开,车里的人被撞得七荤八素。
第三辆和第四辆车的人反应更快,他们弃车而逃,分散着往河谷两侧的岩壁上爬。但岩壁上方早就有穆家的人埋伏着——那些人是穆祉岐的贴身护卫队,每一个都是退役的特种部队成员,在这种地形里,他们就是猎人,而河谷里的禤家枪手,不过是瓮中之鳖。
枪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的节奏完全不同。
之前的枪战是混乱的、狂暴的、你死我活的。但现在的枪声是冷静的、精确的、一击必杀的——“砰”——然后一个人影从岩壁上摔下来,落在碎石堆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噗”——“砰”——又一个人影倒下。
每一枪都在收割一条命,没有任何浪费,没有任何犹豫。
第五辆和第六辆车里的人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们不是猎人,他们才是猎物。从宴会厅里的那一刀开始,穆黎就不是在被动挨打,而是在钓鱼。他用自己的血做饵,把禤家的人一步一步引进了这个精心布置的口袋。
“撤退!撤退!”禤家领队在对讲机里嘶吼,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不再是之前那种志在必得的冷酷,而是赤裸裸的恐惧,“所有单位,弃车,徒步突围!”
但太迟了。
河谷上方的岩壁上,穆家的人在月光下站成了一排,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下方,像一排死神的眼睛。
穆黎的车停在了河谷尽头,离断崖只有不到五十米的距离。他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风很大,灌进河谷里,带着戈壁特有的干冷和血腥气。他的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腰侧那一大片深红色的血迹在月光下触目惊心,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柄插在乱石中的刀。
“穆黎!”禤家领队认出了他,在下方嘶声喊道,“你敢——你敢动我们,禤家不会放过你的!禤家和穆家——”
“禤家和穆家,”穆黎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不大,但在寂静的河谷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从你主子在我腰上捅那一刀的时候起,就已经没有什么禤家和穆家了。”
他低头看着下方狼狈的禤家人,表情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愤怒,没有快意,甚至连厌恶都没有——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禤宗尧让你们来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们,”穆黎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我这个人,有病?”
他没有等回答。
“我有狂躁症。”穆黎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月光下看起来温柔得近乎残忍,“发作的时候,会做一些不太理智的事情。比如——把禤家在M国的所有暗桩,一夜之间全部拔掉。”
他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
清脆的声响在河谷中回荡,像是一个信号。
然后,河谷上方的枪声整齐地响起,像是某种古老的、献祭的鼓点。
穆黎转过了身,背对着河谷,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车里。他的步伐很稳,但每走一步,腰间的伤口都会渗出一股新的血,沿着裤管滴落在碎石上,在身后留下一串暗红色的点。
小张已经等在车旁,拉开车门,眼眶红得像兔子。
“穆总,求您了,去医院吧。”
穆黎坐进车里,关上车门,仰头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去机场。”
“可是——”
“去机场。”穆黎重复了一遍,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但语气里的不容置疑没有丝毫减弱,“陆丰宁的航班,三个小时后落地。”
小张愣了一下,然后咬了咬牙,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河谷的时候,后面的枪声渐渐稀疏了下来,最后完全消失了。戈壁重新归于寂静,只有风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穆黎靠在座椅上,腰间的血还在慢慢地渗,他的意识在失血和疲惫的双重夹击下开始变得模糊。但在一片混沌中,有一个画面格外清晰——
北城的梅花。
陆丰宁发过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枝红梅,文字只有一个字:“梅。”
穆黎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开一个跨国电话会议。他盯着屏幕上那张图片看了很久,久到对面E国的合作方以为信号断了,反复喊了好几声“Mr. Mu”。
他没有点赞,没有评论,甚至没有把那张图片保存下来。但他记住了每一个细节——梅枝的角度、花瓣上的霜、背景里模糊的天空的颜色。
陆丰宁的父亲去世一个月了。
他一个人去了梅园。
然后他一个人飞往M国,一个人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合作方,一个人扛着被人盯着蠢蠢欲动的公司,一个人在深夜的异国酒店里消化所有的疲惫和悲伤。
一个月了,他和陆丰宁从未联系。以上消息都是小张告诉他的。
穆黎想到这些的时候,腰间的刀伤突然疼得厉害起来——不是那种尖锐的、撕裂的疼,而是一种沉闷的、钝重的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慢慢地搅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敢承认。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穆黎想。从什么时候开始,陆丰宁——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会在冬天的街头呵着白气请他吃烤红薯的、被撩一下就耳朵红透的男孩——变成了他胸腔里最柔软也最致命的那根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个被鲜血和火药味浸透的夜晚,在三百公里外的枪声终于归于沉寂之后,他最想做的事情,不是去医院处理伤口,不是向父亲汇报战果,而是——
去机场。
穆黎闭上了眼睛,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弯了一下。
这一次,是真的在笑。
夜航
陆丰宁的航班晚点了四十分钟。
他坐在候机大厅里,背包侧袋里那枝从北城带来的梅花已经被安检拦了下来——植物是不允许入境的。他在安检口把梅枝拿出来,在手里握了很久,最后轻轻地放在了一旁的垃圾桶上面,没有扔进去,只是放在那里,像是放在某个人的墓前。
过海关的时候,边检人员看了他的护照,又看了他的脸,问他来M国的目的。
“商务。”陆丰宁说,声音清朗,目光坦然。
边检人员点了点头,盖了章。
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M国凌晨的风扑面而来,干燥而清冷,和北城的湿冷完全不同。陆丰宁深吸了一口气,拉紧了外套的拉链,准备叫一辆车去酒店。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