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育恩看着他,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对林微棠的感情,可是走到离婚的境地,他也表示过惋惜,他最多也只是个老师,对于情感而言,旁人的眼光是看不透的,不知怎么去安慰他,现在人也不在了,柏育恩心痛之余也很同情他。
“你节哀。”
柏育恩往前一步,拍着江承的肩膀。
“她……她……”
“母子……俱亡……”
柏育恩的手落了空,他低头看着躲在地上的江承,眼眶也禁不住湿了。
柏育恩想起自己第一次知道他们在一起时的样子,到底是经历过知道是什么滋味,那个时候江承的样子,让他想起一句话。
“予以温柔,追之以舟。”
那个时候眼里全部都是一个人的样子,让人为感情而动容,他感叹林微棠好福气,也觉得江承运气好,有生之年能得到动心的人何尝不是一种运气。
可现在。
柏育恩看着蹲在地上呜咽的男人,还是运气吗?
他又想起另一个人。
怕是更好不到哪里了。
叹息,除了叹气他无可奈何。
“她被绑架了,在担惊受怕又没有能量补给,动了胎气,后来又中了一枪,送到医院的时候孩子已经浑身青紫,抢救了半个多小时都没有回来……”
蹲在地上的江承慢慢抬起头,脸上的痕迹明显,他起来的时候身体不自主的晃悠了一下,或者是因为蹲的久了,也或许是太过于伤悲了。
“那……沈方琮呢?”
他低着头,鼻翼上晶莹滴落在地,砸出一个阴影。
“……沈方琮?”柏育恩说:“他目前在休丧假。”
“微棠出事的时候他在哪里?”
可能是因为江承觉得自己语气不太好。
“算了,我亲自去问他。”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褶皱的衣摆,抬腿往回走。
又顿足。
“谢谢您来告诉我这些。”
说完一会儿就传来上楼梯的脚步声。
楼下风打着旋的送着花香,地上的水渍一会就干掉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海棠花瓣粉白交映着,在阳光下虽无美颜,但有纯净自然。
柏育恩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看天,觉得也该下一场雨了。
也该有一场雨来了。
空荡荡的房间里一层烟雾缭绕在上层,有光从玻璃上透过,照映着房间惨白一片,仿佛透着光,又仿佛看不太清。
角落里的地上一明一灭的坐着个人,旁边站在歪着的一堆酒瓶。
整个房间一股浓浓的烟味,一个空酒瓶站在一边,里面半瓶子的烟蒂。
像是一个守望者。
没有人知道这种情况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维持了多久。
窗外夜色寂寥,除了月亮逐渐趋于圆满。
然而在这样的夜,没有人再和他说一声夜色好美,仰头一口酒,清醒地看着墙对面挂着的照片,低头下去时的苦涩蔓延到五脏六腑,压抑到爆发的情绪逐渐消散。
沈方琮把烟摁灭的时候,被烫了一下手指,有些灰,他不在意也没有去管,费劲的从地上爬起来,仔仔细细分辨着地下的酒瓶,他想跨过去,但总觉得跨不过去。
他想,他跨不过去了,然后身体顺着墙又滑了下去,忽然伸直的腿碰翻了许多个酒瓶,唧哩咣浪的倒成一片。
终于,一切都归于沉寂了。
麻醉的身体还是会醒来的,麻醉的精神也会清醒的,天黑睡觉天亮起床一个定律,除非,你和别人不一样。
沈方琮是被阳光折射到相框上的光c激醒的,闭着眼都感觉眼要瞎了,揉搓了几下发涩生痛的眼眶,才勉强适应亮光。
欣长的身型爬起来的时候用脚踢开挡路的酒瓶,又是一阵唧哩咣浪的声音。
镜子面前,沈方琮看着自己一身的狼狈,烟灰落在胸前和酒渍染了一片,透过镜子看了一眼,他双手交叉捏住衣服下摆,轻松脱掉扔进了垃圾桶里,看都不看一眼。
视线回到镜子里,他看着下腹一侧,伸出右手食指摁了摁,像极了某个人的模样,她总是小心翼翼的用手指戳戳问他还痛吗?现在不痛了,改其他地方痛了。
他光着精瘦的上身在衣橱里随便找了一件衣服套上,转过身来看着卧室里所有的东西,那张床是林微棠睡过的,他和她在上面翻云覆雨过无数次,上面的四件套全是她喜欢的花色,旁边的床头柜上有林微棠买的小台灯,萌哒哒的兔子头,这样一看,这间屋子透着浓浓的少女风。
有风带过,窗帘抚地,一屋子的回忆和温暖就此止封。
沈方琮轻轻带上了门,隔绝了这些让他止不住的心痛的空间。
他想她,思之如狂的想,他觉得她还在,只是做了个梦,这就是个梦,梦醒后一切都会变回从前。
不,哪怕变成很久以前都行,变成她是别人的妻子,变成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变成他们不认识的时候都可以,只要是她还活着,一切的一切他都可以接受。
他唯一接受不了的就是这天地万物之中再也没有一丝一缕她的气息,这繁华万千的浮世再也没有她容身的一角之地,她变成虚无,变成妄想,变得像是在做一个既痛苦又贪恋的美梦。
出门前,沈方琮把垃圾都打了个包,窗户都打开通风,甩上门的力气像是和昨天的那个颓废萎靡的自己告别一样,整面墙都震的响。
楼下花坛前坐着的人听到动静抬了抬头,然后把手里的烟扔在了一堆烟蒂中间,用脚踩了一下,又碾了碾。
江承和沈方琮差不多高,两个人身上的味道也差不多,两个人隔了个几步。
突如其来的光亮刺的他闭了闭眼躲开,适应了一会儿,他才看到江承,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就被一拳结结实实的打到后退了几步。
沈方琮手里领着一大袋子酒瓶和垃圾,可能动作迟缓,也可能他没想过要躲,结结实实的挨了他一拳头,身子往一侧趔趄了几步,这一拳头用了不少力。
他弯腰把东西都放在一边,走上前去,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低头看了一眼又去看江承。
“还来吗?”
挑衅和不甘落后。
很快两个人打得都倒在了地上,抱着撕扯着,物业来的时候两个人身上都是土,脸上都是伤,拉扯了好久才把两个人分开。
“沈方琮,你大爷的,我把她好好的交给你,我明明……明明……”
江承梗着脖子,青筋凸起,指着沈方琮,“把她好好的送回来给你。”
最后一句无力,像是颓败的身影一样,苍白无力。
那双眼睛里红血丝布满了,还有眼泪蕴在里面。
沈方琮没有去看他,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径自走向他放的垃圾袋那里,拎起来去了垃圾桶那边。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看任何人。
“沈先生……要不要报警?”物业人员犹犹豫豫的看着他。
“你们去忙吧,我自己处理。”他说。
瓶子扔进垃圾桶里发出的声音,很结实也很脆,沈方琮盯着垃圾桶的盖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转身朝着江承走了过去。
“换个地方。”
他径自走在头里,全然不管江承有没有跟上,他知道一定会跟上的。
小酒馆的胖老板看着进来的两个人这幅模样,傻乐了两声。
“我说哥们,你这是干啥了?喝醉酒夜不归宿被媳妇打了到现在还没好?”
“哎,这好像是新的伤口哎。”
胖老板迎了他两步,看着他的嘴角指了指说道。
“嗯,被打了,楼上的露台借我用一会,送酒上去。”
沈方琮也不遮掩,但也不明说。
露台上一盆仙人球,一盆刺梅,各占两角,中间一张圆桌,四张椅子。
围起来的栏杆上缠绕着丝丝密密的彩灯,白天都偃旗息鼓的掩藏在装饰的绿叶里。
沈方琮背对着江承用手指抹了一下上面的灰尘,然后搓了搓手,等老板把酒都启开下去了,才转过身来。
他把门关上,插上了插销。
“还打吗?我可以保证不还手。”他嘴角的伤可能撕扯的有些疼,用手碰了碰。
江承一身疲惫的看着他,眼里渗出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拿起酒,一仰脖子灌了半瓶。
酒水顺着脖子滑进衬衣里。
“沈方琮,我问你,微棠呢?”
他放下酒瓶看着他。
“死了,都死了。”
残忍的事实被轻而易举的说出,江承拧着眉头咬着牙看着他。
“凭什么?我问你凭什么?凭什么她在你这里就没有……没有一点好。”
“为什么啊?我明明已经成全她了,明明已经放弃了,明明她可以完完全全的去享受她的爱情了,她终于有了她想要的婚姻,有了她的孩子……”
沈方琮看着哭的撕心裂肺的人,一下子像是垮掉了坐在了椅子上。
他过去坐在他的对面。
微微抬头看着凸起的屋脊背后一棵玉兰树。
白色的花蕊开的正肆意,这是他第一次见过这么大的一棵玉兰树,在这座隐藏着的小巷子里,不知道长在那个人家的院子里。
亭亭如盖覆盖着半个屋脊,有些说不出的震撼。
沈方琮看一会才说道。
“是我对不住她……”
“是我没有保护好……她们母子……”
“我也想为什么那一枪没有打中我,为什么我没有替她去死,为什么?”
沈方琮有些无奈的摇着头,嘴角扯了一个苦笑。
“她……有什么话说?”
江承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