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得向前跑。
这是我意识消失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我清醒后唯一记得的东西。
医院那浓厚消毒水的味道,一股劲爆进鼻腔,明明恶心到极致,可我却始终望着天花板,我想我是失望的。没人,一个人都没有。
我拔掉那不断输入体内的罪魁祸首,发了狠扔到一边,架子猛地晃了晃,还是没倒。
那小血珠争先恐后的从手背冒出来蜿蜒前行,我冷笑,用另只手堵住这个源头,可那殷红色还是淌到了手上,显眼碍目,有什么好的。
我拉开被子从床上爬起,昏眩感瞬间席卷整个脑细胞,我扶着墙穿好鞋,好在衣服还是自己的,我宁死也不愿意穿那丑到爆的病服。
在环顾四周后还是未发现任何留有的足迹,却是连一样他的东西都没有,我气得肝疼。
你大不了这辈子都不要出现,姐就算往前走,也不会再回头。
你明知我讨厌这,却还是送我来了这破医院,你怎的就没想到把我带着你家,真是好意啊。
你最好再出现一次,我保不准多病发几次,看你是心疼我要紧,还是铁了嘴一样硬。
吴世勋,你最好给我滚远点。
我曾想着,我们若是两情相悦,怕也不会空得白首,可你却松开了我的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许咽放下尊严去找你快他妈十次了,你一次都不领情,甚至是我这次胃病时,仅仅只是这次给了我一点怜悯,把老娘送进了最讨厌的医院,你安得什么意?
你不想成为我的病友的话,我们最好不要再遇见。
我连收拾自己都懒得收拾就砸门出去,可电梯都还没到就被拦住。
“小姐,如果是要去结药费的话,要往左边走喔。”
我撩头发的手顿住,要是可以我发誓绝对会喷火灭了这些人,包括吴世勋:“送我来的那位先生呢?”
那位小护士瞬间眼冒爱心,一副娇羞样看着就想给一拳。
“装啥?别磨磨唧唧的行不行。”
“早就走了呢。”她不满地狠了我好几眼,哎哟喂我这暴脾气。
“行,很好。”我气愤地从兜里掏出几张红钞,按以前他看到我这样,估计又要嫌败家好久,明明他才是正儿八经的败家子,脸儿呢。“阿姨,姐有钱。”
显然这个方法很有效果,她马上吹胡子瞪眼,我想她需要个刀叉,因为她看起来非常想吃掉我。当然,我也不会再把时间浪费在她身上,这大把时间,不报复报复吴世勋怎么能行?
六年。
不是谁都有的,也不是谁都愿意去浪费这个时间陪一个人长大。
我拉开出租车的门,报上目的地。
那些个事物一点点往后退,就连飞过的大鸟都嘲笑似的不收起锋芒的锐爪,我想它是来带走我的曾经,而不是可悲一样让我回忆。
几乎是放弃了所有,结果一场空。那年父亲得知我与他在一起时的通讯,气得几乎要犯高血压,可笑,我竟然只是觉得他不懂我,还与他大吵了一架,就连一向支持我的母亲都不赞同这事儿,我不解到极致,甚至离家出走。
你是说哭吗?搞笑,多矫情。
却也是好玩,吴世勋老拿这事儿嘲笑我,说什么离家出走这玩意也只有我做得出来,幼稚死,我很赞同他,因为我也觉得很幼稚,并且丢脸到连家门都不敢进,以至于住在吴世勋家了一个月。
当时呢,父母找到我的时候,没哭也没闹,就差拿那鞭子往我身上抽了,嗯,有我的风范。
咱们许家人,这泪珠子珍贵得很呢,老祖说过,这眼泪可不能随便掉,特别是心爱之人,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女娃娃得自爱自强自立,说什么掉眼泪会有不好的事,听起来是那么迷信。
但也确实,我除出生时哇哇哇哭过就没掉过一次眼泪,所以我特别讨厌那些矫情做作的人,觉得贼没面子。
“姑娘,到嘞。”
我把钱交给这师傅就火急火燎地跑下车了,好像连门都没关,这哪能怪我啊,就祝他别在背后骂着我几句街溜子吧。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爬过这么长的楼梯,明明之前轻轻松松就能到,现在简直累到怀疑人生。等之后,我非得把你吴世勋收拾得饱饱的才能心满意足。
找到他家的门牌号,我悄咪咪地把头贴到门上,很好,非常安静,正如我所愿啊。我拿出之前他给我的钥匙,顺其自然打开了门。
屋子非常整洁,哎呦,这不是我最喜欢的雏菊吗,莫非他记得?我竟小小期待了一下,但很快就被洗脑掉,切,吴世勋你比狗还狗。
那么既然没人,这地方就先属于我了。
我大摇大摆地跑去冰箱,果不其然,里面都还是吃的,我还不了解他吗,平时就爱备着些七七八八的零食在冰箱,偏就不吃,也不知是什么癖好,真是大公子口味。
我略有些嫌弃地摇了摇头,管他这么多干嘛?先嗨再说。
在片刻后,我抱着零食窝在沙发上,电视机播放着的色彩逐渐模糊,奇怪,眼皮子越来越沉。
终于,玄关处出现了钥匙转动的声响,在拧止第二圈时他停顿了一些,随后又继续转动,天已经是黑着了,所以即便是开门也不会有光线照进来,他也不会先看到我。
呼吸声愈来愈浓。
心跳也是。
那音节声断成了片段,一点点滚到我身边,
然后爬上耳畔。
“许咽,滚出去。”
我愣住,抱着零食的手渐渐收紧,看着他出现在自己的视野范围,那讨人厌的酸涩又开始溢出心头。“吴世勋,你凭什么?”
话刚说出口我就后悔了,我是来报复他的啊,怎么能先被赶走呢。
“咱们还没分手,谁允许你单方面的作主了?”我耍无赖似的赖在了沙发上,眼神死死地黏着他。
他冷笑几声。
淡然到连我都不肯信。
“怎么?”我恶狠狠地从沙发上爬起来,恨不得把他吞咽入腹。
他藏了刀片似的眼眸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这让我想起当初还夸过他的眼睛很有韵味,现在想想,就应该把嘴撕了:“蠢到家了许咽,不幼稚么。”
幼稚?究竟是谁幼稚。我笑出声,笑到快要无力、窒息。
“吴世勋,你才是那个可笑的幼稚鬼。”我边笑边站起身,然后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至他锋利的棱角,他偏过头,往后退了两步。
他深深地看了我几眼后,猛地用手擦向脸颊,一下比一下快,恨不得将我留下的痕迹和气息全抹个干净。
“你有什么脸嫌弃我?我们还亲过抱过呢,怎么?现在摆那副嘴脸给谁看啊,有本事你就把我弄死啊。”那些吸进去的空间,仿佛成了一地的玻璃碎片,扎满了肺。
他又是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比死水还要寂静,现在好了,反被倒打一耙,倒映在那无理取闹的人却成了我,可是我却想起以前夸他时眼眸那弯成了碎月的模样,他明明不爱笑的。
“你若还是不甘,大可以把我打一顿。”
看着他,我淡淡地飘出一句话:“哦,然后你就会把我打的更惨,你以为我不了解你吗。”
“知道就好,那你说。”他看向鞋柜台上的那朵花。
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我让你去死你就会去吗,我让你去摘月亮你就会去吗。人是飞不高的,吴世勋,你总是这样,好似那桀骜就能随世俗一样。
“我要你做牛做马。”在这夜里,我笑出声。
其实并不算久远,我能察觉到他片刻的失神。
“真老套。”
我模仿着他的语气,哑哑道:“知道就好。”
我想我们的无话不谈形影不离是最好的见证,那段时间里我们贫困又潦倒,我们一边吃着毫无营养的泡面一边看着电视机里播放的生离死别,我们相拥又接吻如溺死的鱼在床上舞动。
是早晨时的一枚吻。
是夜晚时的耳鬓厮磨。
我甚至想到我们喝着香槟躺在泳池里,然后再一瓶又一瓶的倒进其中,犹如醉生梦死。
现在这些可怕的回忆和幻想成了唯一击垮我的东西,我看着吴世勋,突然感到无比的悲伤。
我想远离过去,只是怎么也过不去了。我突然觉得报复好累,还不如就这样算了,大不了两人就此分道扬镳,反正他也不喜欢我了。
“哪怕我们没有钱,住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省吃俭用,坐在垫着的报纸上,电视机里播放着新闻,我们躺在那张小到不能再小的床上,我听着你胸口跳动的声音,你笑着按住我的头。”
“那就算了吧,吴世勋。”
他还是站在原地不动,这一次我不会再去看他的表情,因为我知道的,那里只有冷漠,我不想奢求一点点的怜悯。
那哑哑的声音漫长地飘过来。
“许咽,什么气你要咽。”
可是我不想咽。
…
那天我接到了通电话,对面那头一句话也没说,奇怪的是我们就这样僵持着沉默了整整三分钟。
我打破僵局:“你好?”
传来的是挂掉电话的嘟嘟声。
…
吴世勋的死讯就这么传到了耳中,我无法想象我听到这话后是什么感觉,好像周围的一切都慢了半响。
我来到他曾经住着的地方,那里依旧干干净净,还存在着他生活的痕迹,我去开冰箱,那里面摆放着一大堆吃的,我又去拉下面几层,里面是满满的雪糕。
我在随意拿了几个后就坐到了沙发上,我不知道我在这待了多久,只剩电视机的光线笼罩着我。
突然的,像是发觉了什么,我看到面前摆放的雏菊花瓶中吊着个戒指。
我拿出来,特别闪特别闪,非常好看。
为了我,吴世勋很早就和他那大家族分开了,我知道的他们从来没有联络过,是吴世勋自己在打工,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中他至少一天有三份兼职,每一份兼职我都陪着他。
对于爱情我们都憧憬,我们想有个好的未来。
我不知道这枚戒指多少钱,但我知道的是它绝对不菲。
而这个门的钥匙只有我有。
我在恍惚中看向了冰箱,为什么吴世勋不爱吃又老是买来摆放到里面,为什么他在我们分手后一直不换钥匙。
这里的一切好像都因为是,我喜欢啊。
他就料定了我会来。
我努力抬着头看天花板,眼里的生理盐水灌满我。
在沉寂了好一会儿后,我拿出手机,我想起了那通电话。我试图着拨过去,结果在这间屋里面竟然响起了一阵又一阵的铃声。
“你好?”
你好吗。
是听到了我的声音吗。
我不知道他的决定是什么,但我没猜错的话,他是想听我的声音。我仿佛看到了在最后一面里他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时是什么表情,好像在哭,在无声的哭。
你也舍不得的吧。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