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三月的校园，玉兰花开了满树。

叶凡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还是林筱筱那条，羊毛的质地已经被他洗得有些起球了，但他舍不得换。夜风裹着玉兰花的香气扑面而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几天的疲惫好像被风吹散了一些。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筱筱发来的消息。

“今天怎么样？”

叶凡一边往宿舍走一边打字：“还行。背了三百个单词，听了五篇听力，陈教授说我的解剖学进步很快。”

“不错。”

“你呢？”

“刚下课，准备去图书馆。”

叶凡看了看时间，她那边应该是早上七点多。“这么早？”

“嗯。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叶凡笑了。他想起她以前在操场等他的样子，也是这么早，天还没亮，她就已经站在那里了。他正准备回消息，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学长！”

叶凡转过头，看到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浅粉色的开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叶凡认识她——周小雨，大一学妹，计算机学院的学生会上学期招新的时候见过几次，后来就没什么交集了。

“周小雨？”叶凡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周小雨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脸颊因为跑步泛着健康的红晕。“我在图书馆看到你了，叫了你好几声你没听到。给你！”她把塑料袋递过来，叶凡低头一看，里面是一盒牛奶和两个饭团。

“这是……”

“我买多了，吃不完。”周小雨把袋子塞进他手里，笑得眼睛弯弯的，“学长你还没吃饭吧？图书馆待了一下午，肯定饿了。”

叶凡张了张嘴想说他有饭卡，可以去食堂。但周小雨已经把袋子塞给他了，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学长再见！牛奶要趁热喝！”

叶凡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袋东西，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着周小雨跑远的背影，裙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消失在路灯尽头。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牛奶还是温热的，饭团的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猫。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拎着回了宿舍。

段杰正在打游戏，看到叶凡拎着吃的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哟！哪儿来的？”

“学妹给的。”叶凡把袋子放在桌上，拿出一个饭团递给段杰，“她说买多了。”

段杰接过饭团，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突然停下了咀嚼的动作。他抬头看着叶凡，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学妹？哪个学妹？”

“周小雨。就是上学期学生会那个。”

段杰把嘴里的饭团咽下去，慢慢地、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周小雨啊，我知道。大一的小学妹，长得挺好看的，听说好多人在追她。”

叶凡打开那盒牛奶，喝了一口，没说话。

段杰凑过来，压低声音：“她给你送吃的，你就收了？”

“她说她买多了。”

“买多了？”段杰嗤了一声，“兄弟，你知不知道‘买多了’是女生最常用的借口之一？仅次于‘顺路’和‘随便逛逛’。”

叶凡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手里那盒牛奶，突然觉得味道有些不对——不是说牛奶不对，而是这件事本身不对。一个不太熟的学妹，大晚上在图书馆门口等他，给他送牛奶和饭团，说她“买多了”。这听起来确实不太像巧合。

“你想多了。”叶凡把牛奶喝完，把盒子扔进垃圾桶，“她可能就是热心。”

段杰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拍了拍叶凡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过兄弟，你别忘了，林筱筱在美国呢。”

叶凡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当然没有忘。他怎么会忘。每天晚上十一点，他准时给林筱筱发消息，她准时回。有时候是一个“嗯”，有时候是一个“不错”，有时候是一张她图书馆窗外的夜景。他手机的相册里存满了她发来的照片——她宿舍的床、她食堂的午餐、她实验室的显微镜、她窗外的月亮。他把这些照片翻来覆去地看，每一张都看了不下几十遍。

他没有忘，也不可能忘。

但段杰的话还是像一根刺，轻轻地扎进了他的心里。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对不起林筱筱的事，而是因为段杰提醒了他一件事——他和林筱筱之间，隔着一万多公里。

叶凡洗完澡，躺在床上，照例给林筱筱发消息。

“师傅，今天有个学妹给我送了牛奶和饭团，说她买多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件事，也许是因为段杰的话让他觉得应该说，也许是因为他想看看林筱筱会怎么反应。

对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不是“嗯”，不是“不错”，而是——“什么学妹？”

叶凡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学生会的，大一。”

“男的？”

“女的。”

对面沉默了。叶凡盯着对话框，看着“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反反复复了好几次。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到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会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最后，消息来了。

“哦。”

一个字。不是“嗯”，是“哦”。叶凡认识林筱筱这么久，知道这两个字的区别。“嗯”是知道了，“哦”是不高兴了。他几乎能想象出她看着手机屏幕时的表情——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那种不咸不淡的光变得有些冷了。

“师傅，”他赶紧打字，“她就是买多了，顺手给我的。我跟她不熟。”

“嗯。”

这次是“嗯”了，但叶凡觉得这个“嗯”比“哦”还让他心慌。因为它太短了，短到像是一扇正在关上的门。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这条消息，想从那个“嗯”字里读出更多的信息，但除了“我知道了”之外，他什么都读不出来。

他想打电话过去，但她那边应该是凌晨了。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一句：“师傅，晚安。”

对面没有回。

叶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叶凡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课。段杰看到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你昨晚干嘛了？偷牛去了？”

叶凡没有理他，坐下来翻开课本，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脑子里全是林筱筱那个“哦”字和那个没有回复的“晚安”。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又掏出来，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反反复复了好几次，直到段杰一把抢过他的手机。

“你到底怎么了？”段杰把手机塞进自己的口袋，“上课呢，看什么手机？”

叶凡张了张嘴，想说林筱筱没回他消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觉得说出来很丢人——一个大男人，因为女朋友没回消息就魂不守舍，说出去都嫌丢人。而且，林筱筱甚至不算他女朋友。他们之间那层纱还在，说破了又没破，捅开了又没完全开。

中午，叶凡去食堂吃饭。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刚吃了一口，对面就坐下了一个人。

“学长！”

叶凡抬起头，周小雨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麻辣烫，笑得眼睛弯弯的。她今天换了一身打扮，扎着高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看起来比昨天更活泼了一些。

“你怎么在这儿？”叶凡问。

“食堂啊，不然呢？”周小雨用筷子夹起一个鱼丸，吹了吹，送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学长你吃得好少，是不是饭团没吃饱？我明天给你带两个！”

叶凡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周小雨，你不用给我带东西。我有饭卡，可以自己买。”

周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学长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别人巴不得有人送吃的，你倒好，还往外推。”她把麻辣烫的碗往叶凡那边推了推，“尝尝这个，这家麻辣烫可好吃了。”

叶凡看着那碗红彤彤的麻辣烫，皱了皱眉。他不吃辣，林筱筱知道。每次在食堂吃饭，她都会把他碗里的辣椒挑出来，放到自己碗里，动作自然得好像做了很多年。

“我不吃辣。”叶凡说。

周小雨“啊”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碗收了回去。“对不起啊学长，我不知道。那你喜欢吃什么？我下次给你带。”

“不用。”叶凡站起来，端起还没吃完的餐盘，“我吃饱了，你慢慢吃。”

他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快到周小雨还没来得及说“再见”，他的背影就已经消失在了食堂的门口。

周小雨坐在原地，手里还举着筷子，看着叶凡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地变成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下午，叶凡在图书馆自习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

是林筱筱。

“昨天睡得早，没看到你的消息。”

叶凡看着这条消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打了一行字：“没事。你昨天睡得好吗？”

“还行。做了个梦。”

“什么梦？”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语音。叶凡戴上耳机，点开，听筒里传来林筱筱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柔软。

“梦到你跟别人走了。”

叶凡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听出了她声音里的那一点点不安——虽然她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出来，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叶凡认识她这么久，知道她从来不会说无关紧要的话。她说她做了这个梦，说明她真的在担心。那个在他面前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不慌不忙的林筱筱，在隔着太平洋的距离之后，也会害怕，也会不安，也会在梦里看到他跟别人走的画面。

叶凡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打了很多字又删掉，删掉又重打，最后只发了一句话。

“师傅，我不会跟别人走。谁来了都不行。”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叶凡盯着对话框，看着“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反反复复。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

最后，消息来了。

“那个学妹，好看吗？”

叶凡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林筱筱问他“好看吗”——那个永远不屑于跟别人比较的林筱筱，问他“好看吗”。这意味着她在乎，意味着她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放在了心上，意味着那个梦真的让她不舒服了。

“没你好看。”他回。

“敷衍。”

“真的。她扎双马尾，你扎高马尾。她穿碎花裙，你穿白大褂。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你笑起来……”他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形容林筱筱的笑容——不是酒窝，不是弯弯的眼睛，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淡然而笃定的光。

“我笑起来怎么？”林筱筱问。

“你笑起来的时候，我觉得全世界都是亮的。”

这一次，对面没有沉默很久。消息很快就来了，只有三个字。

“你变了。”

叶凡看着这三个字，笑了。她说“你变了”，不是第一次说了。上一次她说的时候，他说“因为以前我觉得自己不够好”。这一次，他想了想，回了另一句话。

“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那天晚上，叶凡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又看到了周小雨。

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手里又拎着一个塑料袋。看到他出来，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小跑着迎上来。

“学长！”她把塑料袋递过来，“这是牛奶，还有你爱吃的饭团。我问了你们班同学，说你喜欢吃金枪鱼的，我特地买的那种。”

叶凡没有接。

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周小雨。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期待、紧张、还有一点点少女特有的羞涩。她确实很好看，青春、鲜活、带着一种扑面而来的朝气。如果是半年前，叶凡可能会心动，可能会觉得受宠若惊，可能会在这个女生的热情面前手足无措。

但现在是半年后。他见过林筱筱在解剖实验室里专注的侧脸，见过她在比赛台上戴着金丝眼镜的样子，见过她在机场回头看他时泛红的眼眶。他见过她最好的样子，也见过她最脆弱的样子。他的心已经被一个人填满了，满到装不下任何其他人。

“周小雨，”叶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谢谢你，但这些我不能收。”

周小雨的笑容僵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等我。”

“谁？”周小雨问完，又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冒昧，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学长你有女朋友了？”

叶凡想了想，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周小雨看到他的眼睛在那一刻亮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被点燃了。

“还不算，”他说，“但她在等我。我也在等她。”

周小雨拎着塑料袋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她看着叶凡，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用鞋尖蹭了蹭台阶的边缘。

“是那个……去美国的学姐吗？”

叶凡愣了一下。“你知道？”

周小雨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期待和羞涩，只剩下一种干干净净的、释然的东西。

“学生会的人都知道。说你每天学到半夜，说要考雅思去美国，说有个学姐在等你。”她把塑料袋收回来，抱在怀里，“我本来还想试试的，看来是没戏了。”

叶凡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抱歉。不是因为拒绝了她，而是因为他意识到，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有一个人在关注着他，而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另一个人身上。这是一种不对等的付出，也是一种无法回应的期待。

“对不起。”叶凡说。

周小雨摇了摇头，笑了。“学长你道什么歉啊？喜欢一个人又不是错。你不喜欢我，也不是错。”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喊了一句，“学长，你要加油！早点考过雅思，早点去找她！”

叶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夜风吹过来，带着玉兰花快要凋谢的香气。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条围巾的一角。羊毛的质地，柔软而温暖。

他掏出手机，给林筱筱发了一条消息。

“师傅，我今天拒绝了那个学妹。我跟她说，有人在等我。”

对面很快就回了。不是“嗯”，不是“不错”，不是任何他预料到的内容。

是四个字。

“我的叶凡。”

叶凡看着这四个字，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笑得像个傻子。

远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通向远方。他不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不是美国，是不是林筱筱所在的那座城市。但他知道，只要他一直走，一直跑，一直不回头，总有一天，他会站在她面前。

到那时候，他会把那四个字还给她。

“我的林筱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