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公子小心翼翼地倾了竹箱,铜板,两枚。
“这些子民,只管听快活了,也不为我这说书的想一想,唉,免不了被屋子那二位干活的一通怪罪,这我可如何是好?”
段公子捆上一最后一卷布席,背了箱子迈步。
不知是不是因站太久而腿脚不便,一步没迈成,反而连人带箱统统扑到了地上。
斗笠蒙纱下,一面不知何人遗漏的圆镜卧于地面,段公子一下看清了自己的容颜。
面温如瓷,白晳俊俏,双眸透蓝,眉目轻挑。
的确为人间极品。
可,眼尾,为何带上一抹薄红,与那玉一般的蓝眸,二色衬映极为相恰。
他,哭了?
何时哭了,为何而哭?
就连段公子自己,也不知晓。
“不可能啊,我......”段公子慌张道。
一滴温热流入口中,是涩的,好似在证明,它的存在。
“不……不会吧,我是神,神是不会哭的,是不能哭的,为何......为何我这般模样?”
静默须臾,他好似想起什么似的扯扯嘴角,自顾自笑道:
“哈,我早就不是神了,还以神规约束自己,真是......荒诞至极。”
笑完便又释然一般扶正了斗笠,起身生疏地迈步而去。
可谁又知道,轻纱斗笠下,泪复潸然雨下。
而这次,他便没再管它。
方才被那富家小姐说是某个玄乎话本上看来的故事,是真的存在,真的发生过,是真的啊。
而且那个故事,就发生在他自己身上。
他就是那位灾神。
那斗笠,也不是拿来遮阳用的。
他将自己贬得一文不值,将泪揉碎了吞进肚中,强迫自己笑着跟他人一样,以旁人的眼光评判这个堕落的,灾神。
他在骂他自己。
可能骂习惯了,自己就接受了吧。
这世道对他不公,可他依然笑着活了回来。
死了再活,活了再死, 大不了活不成了,他也依然会笑着存在于这个世上。
这就是段公子本人的做风。
不知不觉,日已西下。
段公子亦拖着生疏的步伐,愈行愈远。
“喂!你有病吧,有没有长眼睛啊?第一天学走路啊?这么大个人都看不见?”
耳畔突然传来辱骂声,着实将段公子吓了一跳。
段公子发觉自己撞了人,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抱拳,忙着道歉,并隔着笠纱,上下打量着这人,锦衣玉饰,看样子是个惹不起的官老爷家的人。
“抱歉抱歉,在下委实未加注意,实在抱歉,还请这位大人莫要计较。”但不知为何,后面又跟了一句“但是在下确实是第一天走路,尚且生疏,实在抱歉。“
说完,段公子心道:
还真是罪过 ,我不仅是第一天走路,亦是第一天做人呢。
确实 ,自鬼界滚回人间之后,他是第一天做人,这并不假。
“ 神经病,骂你还都脏了我家小姐的嘴!”旁边丫童斥骂道。
段公子这才发觉,这小姐,好似方才在底下见过。
那富家小姐也发觉了,竟挑起了些兴致,娇笑道:
“让本小姐不计较可以,不如公了将那斗笠摘了,让本小姐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