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蜂蜜茶在瓷杯里漾出浅淡波纹,包厢暖光落在边伯贤低垂的眉眼上,那层化不开的落寞依旧牢牢裹着他。我侧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心底两种念头疯狂撕扯,吵得人头疼。
方才失态冲他说出那些话时,我是真的生出过放弃的念头。我守着这份暗恋好几年,从十几岁练习生时期远远遥望,到如今能和他同桌吃饭、近距离相处,可他心底永远留着一块只属于郑熙雯的位置。方才他提起分开的遗憾,眼底翻涌的难过清清楚楚,那一刻我疲惫得厉害,只想干脆收回所有心思,不再为他揪心、不再因为旁人牵动自己情绪,安安稳稳做一个普通后辈就好。
可念头刚冒出来,又立刻被心软碾碎。
我见过他凌晨空无一人的练习室独自嘶吼,见过他三餐只一碗白粥硬扛疲惫,见过他明明被舆论和失恋双重打击,人前还要维持温柔得体的模样。我实在做不到冷眼旁观,眼睁睁看他困在过往的泥泞里自我消耗,放任他日夜失眠、糟蹋自己的身体。哪怕知道自己的关心多余,甚至会暴露不该有的心思,我还是忍不住想伸手拉他一把,想让他稍微轻松一点。
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杯壁,我拼命收敛方才失控的情绪,试图把翻涌的私心全部掩藏起来,装作只是出于同僚、朋友的普通关心。我以为自己掩饰得天衣无缝,几句规劝只是单纯看不惯他消沉,旁人听来只会觉得我性子直白心软。
可边伯贤那双眼睛太通透,方才我拔高语调、眼底藏满委屈酸涩的模样,尽数落在他眼底,一点都没能藏住。

很少有人会这样跟我说话。
他轻轻出声,打破一室安静,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带着淡淡的探究,

身边朋友大多顺着我的情绪安慰,经纪人只会叮嘱我注意营业状态,只有你,会因为我沉溺过去动气。
我心头猛地一紧,后背悄悄泛起一层薄汗,慌忙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原来我自以为完美的遮掩,在他眼里早就破绽百出。那份超出普通后辈的在意、看见他为别人难过时难以压制的委屈,全部清清楚楚摆在明面上。
我只是……不想看你一味消耗自己。

我的声音弱了几分,底气不足,连自己都觉得这套说辞苍白无力,
不管是谁,长期这样消沉下去,身体都会垮掉,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边伯贤轻轻扯了下唇角,笑意很浅,看不出喜怒,只是那份审视的目光依旧没有移开,像是已经隐约看穿我藏了许久的心事。

只是实话实说吗?
他低声重复,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

刚刚你说话的时候,眼底好像带着委屈,像是……我的难过,让你很难受。
一句话戳破我所有伪装,矛盾感瞬间席卷全身。我一边暗自懊恼,恨自己没能克制住情绪,把深埋心底的暗恋暴露出来,甚至开始后悔今晚赴约,后悔一时冲动吐露真心话;一边又控制不住心疼,看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又软下心肠,不想让他独自扛下所有难过。
我攥紧手里的瓷杯,指节微微泛白,心底反复拉扯:算了吧,趁早收回心思,他心里装着别人,我再多关心也只是徒劳;可转念又不忍,他明明那么温柔,只是被困在一段走散的感情里,我怎么能放任他独自煎熬。
两种想法来回拉扯,搅得我心口酸涩发胀,一时间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只能沉默地盯着桌面的小菜,避开他探究的视线。

我明白你的意思。
见我久久不回话,他没有继续追问我反常的情绪,语气缓缓柔和下来,褪去酒后颓然,多了几分清醒,

我也清楚不该一直陷在里面,只是放下从来不是一瞬间的事。
不用逼自己立刻释怀,但别拿身体赌气。

我小声接话,语气软了下来,心底那份想要拉他走出泥泞的心疼终究压过了想要放弃的念头,哪怕心事已经隐隐暴露,还是没法做到置之不理。
晚风穿过木窗缝隙吹进来,带走屋内淡淡的米酒香气,两人之间横亘着一层微妙的拉扯。我藏了数年的心意已然显露一角,我想抽身远离,却又舍不得丢下深陷阴霾的他,进退两难,左右为难。
晚饭余下的时间气氛安静克制,我们默契避开情爱相关的话题,只零散聊音乐编曲、公司排练日常。可我始终心神不宁,时不时偷偷瞥一眼身侧的人,一边懊恼心事败露,一边又忍不住担忧他往后会不会依旧熬夜厌食、独自沉溺悲伤。
结账离开,巷口昏黄路灯拉长两道影子,两人并肩慢行,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到保姆车旁,我正要道别上车,身后传来他轻柔的声音。

今天谢谢你,安若,愿意直白点醒我。
我背对着他,鼻尖微微发酸。
我劝他走出过去,可我自己,却困在对他长久的矛盾拉扯里,进退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