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

第二天早上，洛星河醒得很早。天刚亮，赵槿燃还在打呼。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穿好衣服，把书包收拾好。

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

他走到教学楼，教室空荡荡的。他走到最后一排，在自己昨天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翻开。

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七点十分的时候，教室门被推开。

她走进来。

马尾，白T恤，背着书包。看到他坐在后排，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有人比她来得还早。但她没说话，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拿出课本。

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在第三排靠窗，他在最后一排靠窗。中间隔了一排。

他低头看书。余光里，她翻开了笔记本，拿起笔，开始写。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

他翻了一页书。那一页讲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但他没有抬头。

七点半之后，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殷歆芽踩着铃声冲进教室，一屁股坐在许清梦旁边，书包往桌上一甩。

“累死我了，差点迟到。”

许清梦头也没抬：“你每天都差点迟到。”

“那不一样。今天差点迟到的程度更严重。”殷歆芽趴了两秒，忽然凑过来，“哎，你看到那个转学生没有？”

“哪个？”

“就坐最后一排那个。叫洛星河。”

许清梦翻了一页笔记：“没有。”

“他昨天来的时候，我总觉得他看了你好几眼。”

许清梦的笔没停：“你看错了。”

“我眼神好得很。”

“你上次还说物理老师喜欢穿粉色袜子。”

殷歆芽噎了一下：“那是意外。这次是真的。”

许清梦没接话。继续写题。

殷歆芽撇撇嘴，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洛星河正低头看书，侧脸被阳光勾了一道线。没什么表情。殷歆芽收回视线，小声嘟囔：“反正我觉得怪怪的。”

她看人一向很准。但许清梦没在意。转学生而已。昨天递了张课程表，说了两句话。没了。

第二节课课间，教室前门被推开。

一个男生走进来。高个子，穿一件黑色卫衣，帽子随意扣在头上。他站在讲台旁边，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定在最后一排，嘴角一弯。

“洛星河。”

洛星河抬起头。看到来人，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意外。

江靳迟径直穿过过道，走到最后一排，在洛星河旁边坐下来。椅子拖出来的时候发出很响的一声，前排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

“手续办完了？”洛星河问。

“办完了。”江靳迟把帽子往后一推，露出一张带笑的脸，“我跟班主任说好了，这学期在你们班旁听。反正金融那边课少。”

洛星河翻了一页书：“你爸同意？”

“他管我。”江靳迟的语气随意得很，“我自己高兴就行。”

他往后一靠，目光慢悠悠地扫过教室。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最后停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就那个？”他压低声音，朝许清梦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洛星河没抬头：“哪个？”

“第三排，马尾那个。昨天给你递课程表的。”

“嗯。”

“长得挺好看。”

洛星河翻书的手没有停：“还行。”

江靳迟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行，我闭嘴。”

他确实闭嘴了。但他嘴角那个笑，一直没下去。

课间的时候，殷歆芽又凑过来：“清梦，你看后面。”

许清梦没回头：“不看。”

“那个转学生旁边又来了一个。好像不是我们班的。”

“旁听吧。”

“旁听还长那么好看？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许清梦放下笔，看着殷歆芽：“你今天的作业写完了吗？”

殷歆芽的表情瞬间垮了：“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提作业。”

“那你别在这种时候聊八卦。”

殷歆芽趴在桌上，哀嚎了一声。

上课铃响了。殷歆芽不情不愿地翻开课本。许清梦继续写题，没往后面看一眼。

后排。江靳迟用胳膊肘碰了碰洛星河：“你同桌那个女生，叫什么？”

洛星河：“不知道。”

“你昨天不是收了人家课程表？”

“没注意名字。”

江靳迟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行。你厉害。”

洛星河没理他。

中午，食堂。

江靳迟端着餐盘在洛星河对面坐下，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菜：“这学校食堂一般啊。”

“还行。”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洛星河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吃。

江靳迟叹了口气，认命地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又抬头：“你爸那边，真不打算回去？”

洛星河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不回。”

“那格斗那边呢？你之前那个教练给我打电话了，问你最近怎么不去训练。”

“不去了。”

江靳迟看着他，难得收敛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星河，你认真的？”

洛星河放下筷子，看着窗外。食堂外面有一排梧桐树，叶子在风里翻着面，一面深一面浅。

“我练了十二年格斗。拿过冠军。然后呢？”他声音很平，“那是他选的。不是我选的。”

江靳迟没说话。

“我想写代码。我想学计算机。我想——”他停了一下，“我想自己选一次。”

江靳迟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你选。我陪你。”

洛星河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小。但江靳迟看到了。

“别感动啊。”江靳迟立刻收回手，“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洛星河收回视线，继续吃饭。但那个嘴角的弧度，没有完全压下去。

下午的课结束得早。洛星河回宿舍，赵槿燃正对着电脑打游戏，看到他进来，头也没回：“回来啦。今天怎么样？”

“还行。”

赵槿燃的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你那个朋友挺有意思，叫什么来着？”

“江靳迟。”

“对。他下午来宿舍找你了，你不在。他坐了一会儿，跟我说你以前是打格斗的？”

洛星河放书包的手顿了一下。

赵槿燃终于回过头：“真的假的？格斗冠军？”

洛星河拉开椅子坐下：“以前的事。”

“那你怎么不练了？”

“不想练了。”

赵槿燃看了他两秒，大概觉得这个话题不太愉快，耸了耸肩转回去继续打游戏：“行吧。反正你看着也不像练过的。瘦得跟竹竿一样。”

洛星河没接话。他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手指搭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始敲代码。

一排一排的字母跳出来。逻辑清晰，结构干净。他写得很顺。比在B大写过的任何一次都顺。

这是他来A大的第二天。许清梦对他来说，还是那个第三排靠窗的女生。今天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上衣，他余光看到的。

然后他继续敲代码。

晚上九点多，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来电：妈。

他接起来。

“星河，新学校怎么样？”

“还行。”

“宿舍环境呢？室友好不好？”

“还行。有个室友，叫赵槿燃。人不错。”

“那就好。”母亲的声音温和，停了一下，“你爸那边……联系你了吗？”

“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母亲说：“他嘴硬。你别往心里去。”

洛星河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我知道。”

“你选的路，妈支持你。格斗也好，计算机也好，你自己高兴就行。”

“嗯。”

“钱够不够？”

“够。”

“那好。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

“妈。”

“嗯？”

“谢谢你。”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孩子。挂了。”

电话挂断。洛星河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赵槿燃还在打游戏，键盘声噼里啪啦的。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了一条细细的光。

他想起母亲说的话。你选的路，妈支持你。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和许清梦无关。和任何人都无关。

他转回电脑屏幕，继续敲代码。

代码写到一半，手机又震了一下。江靳迟发来消息：“明天旁听，帮我占个座。”

他回：“自己占。”

江靳迟：“你就坐最后一排，旁边不是空的吗？”

他回：“嗯。”

江靳迟发了个笑脸：“那就这么定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的光映在键盘上，一排一排的字母安静地亮着。

他继续写代码。

许清梦今天穿的浅蓝色上衣，他余光看到了。然后他就忘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