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回院子的第一个春天,季紫柚在温室里发现了一本旧日历。
日历挂在柚子树旁边的墙上,是她某一年随手挂上去的。她翻开来,发现每一页上都写着字。瘦长利落的字迹,是夏知风的。她以为他在上面记了浇水施肥的日子。但翻开仔细一看,写的都是些没用的小事。
三月十七日:柚花开了第一朵。她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三月二十一日:风大。把多肉搬进温室。她跟着搬了一盆,摔碎了。没说她。
三月二十五日:下雨。她没带伞。去图书馆接她。伞偏了。她没淋到。
季紫柚站在日历前,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记着。从一月到十二月,从春天到冬天。十年了,每一本日历他都留着。每一页都写满了。她翻到五年前的一页。七月八日:她说想吃西瓜。去买了一个。她吃了半个。剩下的放冰箱。第二天她说不好吃了。以后买小的。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继续往后翻。前年的一页。十月十四日:桂花开了。她摇了半天,落了一身花。后来坐在长椅上挑了一下午。她挑了一半就烦了。剩下的我挑的。她不知道。
去年的一页。二月三日:梅花开了。她在树下站了很久。问她冷不冷,她说不冷。后来打了三个喷嚏。回去煮了姜茶。没告诉她放了蜂蜜。
季紫柚合上日历,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日历翻到最新的一页。今年的一页。上面只写了三行。
一月一日:柚子树还在。多肉还在。院子还在。她还在。
二月十四日:今天没做什么。她坐在树下看书。我坐在旁边看她。
三月八日:她问我今天是什么日子。我说妇女节。她瞪了我一眼。后来想起来是她的节日。晚上补了一顿饭。她没生气。
她看着那三行字,鼻子有点酸。他从来不跟她说这些。她问他记这些有什么用,他说“没用”。但每一个没用的小事他都记着。记了十年。她站在日历前面,把那本旧日历捧在手里。纸页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角微微卷起。她一页一页地翻,从第一本翻到最后一本。十年。十本日历。几千页。每一页都有她的名字。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个雨夜她敲了他的门。想起第一次坐他旁边上课,紧张得笔都拿不稳。想起他在天台告白的时候说“你是我世界的一道风景线”。想起他第一次去季家洗碗,看了视频学了三天。想起他学做菜,一锅失败的汤倒了重做,成功的全带给她。想起他陪她加班到深夜,从不催她,只在旁边安静地坐着。想起他替她拧螺丝、搬家具、做桌子。想起他在楼下等她,在办公室等她,在图书馆门口等她。想起他每天早上做早饭,每天晚上问她休息了没有。想起他记得她所有的小事。她的课表、她的考试时间、她随口提的每一句话。那些事她自己都忘了。他都记得。
她抱着日历走出温室。夏知风在香樟树下刨木头。他最近在做一个小书架,说是放在客厅那面空墙上的。刨花一卷一卷地落在地上。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夏知风。”
“嗯。”
“你记那些干什么?”
“记哪些?”
她把日历举起来。他看了一眼,手上的刨子停了一下。
“你翻到了。”
“嗯。十本。几千页。你都记了。”
他低下头继续刨木头。刨花卷着从刨子下面冒出来。
“闲着也是闲着。”
“你闲着不会种花?不会看书?记这些有什么用?”
他没说话。刨子一来一回,木屑簌簌地落。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怕忘。”
季紫柚抱着日历,看着他。他的侧脸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半明半暗,鬓角的白发在光里亮得显眼。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的记性一直很好。他记得她的课表,记得她的考试时间,记得她随口说的话。但他说“怕忘”。他怕忘的,大概不是这些事。他怕忘的是她。是这个院子里有她的每一天。是从那个雨夜开始的每一个日子。他记下来,是因为他想把和她有关的一切都留住。
她把日历放在膝盖上,翻到第一本的第一页。最上面那一页。十几年前的日期。字迹比现在年轻一些,但一样瘦长利落。
“今天她来敲门。淋湿了。让她进来。给了毛巾和羽绒服。煮了姜茶。她睡着了。沙发太短,她蜷着。第一次觉得公寓不空。”
她盯着那行字。那是她敲他门的那天晚上。她裹着他的羽绒服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坐在旁边看了她很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条毯子。桌上多了一杯温水。他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看文件。面无表情。她以为他只是顺手照顾了她一下。原来他在日历上写了那么多字。
她合上日历,抬起头。夏知风还在刨木头。刨花一卷一卷地落,安安静静的。她站起来,抱着日历走进屋里。她把日历放回柜子里,和那十本旧日历排在一起。然后她走出来,坐在他旁边。
“夏知风。”
“嗯。”
“你今年那本日历,最后一页写了什么?”
他想了想。
“没写。”
“那你去写。”
他放下刨子,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日历。他把它递给她。她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多了一行字。刚写的,墨还没干透。
“四月五日。她翻了旧日历。看了很久。眼睛红了。没哭。抱了抱我。”
季紫柚看着那行字。她把日历合上,站起来,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他手里还拿着刨子,被她抱着,动不了。他没动。
“季紫柚。”
“嗯。”
“刨子会掉。”
“掉就掉。”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把刨子放在地上,转过身来。她仰着头看着他。他低头看着她。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但眼底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你哭了吗?”
“没有。”
“眼睛红了。”
“风吹的。”
他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
“季紫柚。”
“嗯。”
“那本日历,明年还写吗?”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映着她的脸,和身后那棵柚子树。
“写。”
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她伸手戳了一下那个弧度。他没躲。
那天傍晚她坐在香樟树下,把今年那本日历从头翻到尾。每一页都记着。每一页都有她。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他那行新写的字。她想了想,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添了一句。
“四月五日。他写了。我看到了。很开心。”
她合上日历,把它放在新桌子上。夏知风从温室里出来,洗了手,走到她旁边坐下。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
“你写了什么?”
“自己看。”
他翻开看了一眼。看完之后他合上日历,放在桌上。他什么都没说。但他把她的手握住了。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旁边是那本日历。风吹过来,把柚子树的花香送了过来。她靠在他肩膀上。院子里的四季还在转。春天柚花开,夏天栀子香,秋天桂花酿,冬天梅花红。每一季他都记着。每一页都有她。1
作者大大,这章看得好甜,不够看,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