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风第一次做饭,是在季紫柚感冒的第二天。
那天她烧到三十八度五,躺在床上,脸红扑扑的,鼻子塞得说话都带着鼻音。夏知风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他刚煮好的粥。粥是白粥,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季紫柚喝了一口之后,表情变得很复杂。
“怎么了?”他问。
“你放了多少米?”
“一碗。”
“多少水?”
“一碗。”
季紫柚盯着碗里那坨浓稠得几乎能立住筷子的东西,沉默了两秒。
“夏知风。”
“嗯。”
“你煮的是粥还是饭?”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确实不太像粥。更像一坨被水泡过的米饭。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尖有点红。
“粥。”
“你管这个叫粥?”
“第一次。下次少放米。”
季紫柚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笑了。她笑到咳嗽,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夏知风伸手拍她的背,动作很轻。她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眼角都湿了。她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他。
“你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就吃这个?”
“以前不吃。”
“那吃什么?”
“食堂。泡面。或者不吃。”
季紫柚低下头,用勺子戳了戳碗里那坨东西。她舀了一小口放进嘴里,嚼了嚼。米是熟的,只是太稠了。味道没什么问题。她咽下去,又舀了一口。夏知风坐在旁边看着她吃。他的表情很淡,但她总觉得他眼底有一种很浅的紧张。
“能吃。”她说。
“不用勉强。”
“没勉强。就是下次多放点水。”
他点了点头。他把碗收走的时候,季紫柚叫住他。
“夏知风。”
他回头。
“你明天还煮吗?”
他看了她两秒。
“煮。”
第二天他煮了一锅真正的粥。米粒煮开了花,稠稠的,软软的。季紫柚喝了两碗。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喝,自己碗里的粥几乎没动。
“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
“你煮的粥,你不吃?”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表情很平静。但季紫柚注意到他的筷子伸向那碟咸菜的时候夹了三次才夹起来。他在紧张。她低下头,忍住没笑。
后来他开始学做别的菜。红烧肉、清蒸鱼、凉拌黄瓜、番茄炒蛋。每一次都在厨房里对着手机视频,一步一步跟着做。第一次做红烧肉的时候,糖放多了,甜得发腻。第一次做清蒸鱼的时候,火候过了,鱼肉柴了。第一次做凉拌黄瓜的时候,盐放多了,咸得她喝了两杯水。第一次做番茄炒蛋的时候,鸡蛋炒老了,番茄还是生的。
但每一次他都做完了。端上桌,放在她面前。她夹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一嚼。有时候说“还行”,有时候说“再淡一点”,有时候说“这个可以”。他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听着。第二天再做的时候,上一次的问题改掉了,新的问题又冒出来。她不催他。他也不着急。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一筷子一筷子地把那些失败的菜吃完。
有一次他做了一道冬瓜排骨汤。那天的汤很成功,咸淡适中,排骨炖得软烂,冬瓜入口即化。季紫柚喝了两碗,说“这个好喝”。夏知风坐在对面,看着她喝。她说“你也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季紫柚注意到他碗里的汤几乎没动。
“你怎么不喝?”
“你喝。”
“我够了。”
“明天再做。”
季紫柚愣了一下。她忽然想起来,这锅汤他做了两次。第一次盐放多了,他倒了,重新做了一锅。那锅成功的汤他一口没喝,全带给她了。她看着他那碗几乎没动过的汤,伸手端过来,舀了一勺放进他的碗里。
“喝。”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端起碗,把汤喝完了。
后来他学会的菜越来越多。红烧排骨、清炒时蔬、油焖大虾、糖醋小排。冰箱里不再只有鸡蛋和挂面,多了各种调料和食材。灶台上多了好几瓶酱油和醋,刀架上多了几把刀。他开始去菜市场,挑菜、讲价、掂量斤两。卖菜的阿姨认识他了,每次看到他来都笑着打招呼。他还是话不多,但动作越来越熟练。
有一天季紫柚下班回来,推开门,闻到一股很香的味道。她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夏知风站在灶台前,正在做红烧肉。他围着那条灰色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一只手拿着锅铲,另一只手扶着锅柄。锅里的肉滋滋地响,酱油的颜色在肉块上慢慢收浓。他低头看着锅里的菜,表情很专注。额头上有一点汗。季紫柚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
“夏知风。”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红烧肉的?”
“上周。”
“学了多久?”
“看了几个视频。做了三次。”
“前两次呢?”
“第一次太咸。第二次太硬。”他翻炒了两下,“第三次刚好。”
季紫柚看着锅里那层亮晶晶的酱色。肉块大小均匀,肥瘦相间,在锅里翻滚着,裹着浓郁的酱汁。她想起他第一次做红烧肉的样子。那盘肉黑乎乎的,糖烧焦了,肉块大小不一,咬起来费劲。现在这锅肉,光看颜色就知道对了。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锅铲,翻了两下。
“你放了什么?”
“酱油、糖、料酒、姜片、八角。按视频来的。”
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软烂入味,肥而不腻。她嚼了两口,看着他。
“夏知风。”
“嗯。”
“你可以开餐馆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他把火关了,把肉盛进盘子里。季紫柚端着盘子放到餐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她夹了一块放进他碗里。
“你也吃。”
他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他嚼了两口,点了点头。
“还行。”
“什么叫还行?明明很好吃。”
他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季紫柚盯着那个弧度,又夹了一块放进他碗里。
“多吃点。你做的菜你自己都很少吃。”
他看了她一眼。
“以前没人吃。做了也是浪费。”
季紫柚放下筷子,看着他。她忽然想起他以前一个人住公寓的时候。厨房里只有鸡蛋和挂面。他一个人住,一个人吃,一个人做。没有人夸他做得好,也没有人嫌他做得不好。他做菜没有意义。现在他做了,有人吃了。有人夸了。有人嫌了。有人坐在他对面,一筷子一筷子地把失败的作品吃完。那些菜就有了意义。
“夏知风。”
“嗯。”
“以后你做菜,我负责吃。”
“你只会吃?”
“我还会夸。”
“怎么夸?”
“好吃。真好吃。特别好吃。夏知风你怎么这么厉害。”
他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很淡,但耳朵尖有点红。
“行了。吃饭。”
季紫柚低下头继续吃饭。她吃得很快,一碗饭见了底。她又添了一碗。夏知风看着她添饭,什么都没说。他把盘子里最后几块肉夹到她碗里。她抬起头看他。
“你不吃了?”
“饱了。”
“你才吃了几块。”
“看你吃就饱了。”
季紫柚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平淡淡的。但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她低下头,把那几块肉吃得干干净净。
后来他们的餐桌越来越丰富。夏知风学会的菜从最初的几道变成了几十道。他会做红烧肉、清蒸鲈鱼、白灼虾、糖醋排骨、麻婆豆腐、蒜蓉西兰花、冬瓜排骨汤、玉米胡萝卜排骨汤。他做菜的时候越来越熟练,刀工利落,火候精准。冰箱里永远备着新鲜的食材。菜市场卖菜的阿姨见他来了,会主动告诉他今天的什么菜最新鲜。他挑菜的动作也比以前快了,翻两下就知道好坏。
有一天季紫柚下班回来,发现餐桌上多了三道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还有一碗汤。她站在餐桌前看了一会儿。
“今天什么日子?”
夏知风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米饭。
“没什么日子。”
“那你做这么多菜?”
“你昨天说想吃红烧排骨。”
季紫柚想了想。她昨天确实随口提了一句。说完就忘了。他记住了。她坐下来,拿起筷子。他坐在对面,也拿起筷子。两个人面对面吃饭。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软烂入味。她嚼了两口,忽然开口。
“夏知风。”
“嗯。”
“你以后别学那么多菜了。”
“为什么?”
“我怕我吃胖了,你不要我。”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他的表情很认真,一点都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不会。”
季紫柚看着他。她忽然笑了。她低下头继续吃饭,把那盘红烧排骨吃了大半。夏知风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偶尔给她碗里添一块排骨。偶尔给她倒一杯水。偶尔看着她吃。他什么都没说。但他一直在。一直在做菜。一直在学新的。一直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
她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
“夏知风。”
“嗯。”
“明天想吃什么?”
他想了想。
“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
“那我随便做。”
“随便做也行。”
他站起来收碗。她把碗递给他。两个人的手指在碗沿上碰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指,又看了看她的脸。
“季紫柚。”
“嗯。”
“你吃饱了吗?”
“饱了。”
“那我去洗碗。”
他端着碗走进厨房。季紫柚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水池前,围裙还没解,袖子还挽着,低着头洗碗。水声哗哗的,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洗碗的样子。那时候他在季家的厨房里,袖子挽得整整齐齐,每一只碗都洗得很认真。季母站在旁边看着,满意地点了点头。后来他告诉她,那天早上他五点就起来看了洗碗的视频。她笑了好久。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夏知风。”
“嗯。”
“你第一次去我家洗碗的时候,真的看了视频?”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
“嗯。”
“你紧张什么?”
“你妈在看着。”
“你怕她嫌你洗不干净?”
“怕她嫌我不会照顾你。”
季紫柚站在门框上,看着他洗碗的背影。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她忽然觉得,他学做饭和学洗碗的理由是一样的。不是因为他喜欢做这些。是因为她。因为她需要吃饭。因为她需要一个会做饭的人。因为她妈在看着。因为他想让她妈放心。
她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他的手在水龙头下面停了一拍。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抱一下。”
他没动。水还在流。他的手覆上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轻轻握住。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水声和碗碟的轻响。窗外的夕阳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夏知风。”
“嗯。”
“你以后还学新的菜吗?”
“学。”
“学什么?”
“你下次想吃什么,我就学什么。”
季紫柚把脸在他背上蹭了蹭。她闭上眼睛。她想起他第一次煮的那碗粥,浓得像饭。想起他第一次做的红烧肉,黑乎乎的。想起他第一次做的凉拌黄瓜,咸得她喝了两杯水。那些失败的菜她都记得。和那些成功的菜一样记得。因为每一道菜都是他做的。每一次都在厨房里对着视频,一步一步跟着做。失败了就重来。做好了就端给她。她吃了,他就记住了。下次做得更好。
她松开手,站在他旁边,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
“我帮你擦碗。”
他看了她一眼。
“你会吗?”
“不会。但可以学。”
他没说话。但他把洗好的碗递给她。她接过去,拿抹布擦干,码在沥水架上。他继续洗下一只。两个人站在水池旁边,一个洗,一个擦。水声哗哗的,碗碟叮叮当当的。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去,厨房里的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灶台上那排酱油和醋上,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
季紫柚擦完最后一只碗,把它码好。她擦了擦手,看着整整齐齐的沥水架。
“夏知风。”
“嗯。”
“以后每天都这样?”
他把手擦干,转过身看着她。厨房的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
“每天哪样?”
“你做饭,我擦碗。”
他看着她。过了两秒,他开口。
“好。”
她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脸。他没躲。她又戳了一下。他握住了她的手指。
“别闹。”
“我闹你怎么了?”
“没怎么。”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往客厅走。她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坐在香樟树下的新桌子旁边。秋天的晚风暖融融的,把柚子树的果香送了过来。她靠着椅背,看着他。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她忽然开口。
“夏知风。”
“嗯。”
“你明天做红烧肉吧。”
“昨天刚做过。”
“再做一次。”
“为什么?”
“因为好吃。”
他看了她一眼。
“好。”
季紫柚笑了。她靠过去,把头搁在他肩膀上。新桌子稳稳地撑着。新椅子稳稳地撑着。他稳稳地坐在她旁边。她闭上眼睛。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柚子树的花香送了过来。淡淡的,清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