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十九天的时间，在便利店不断上新的热饮、越来越厚的围巾，还有教室窗边越来越冷的风里，转瞬即逝。

美羊羊早早开始整理东西。

那些不常用的课本，被她一本一本分类好，慢慢带回家。之前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也已经全部归还。

她的桌面上，渐渐堆满了关于奇侠国学校的资料。

最后，她还是选择了奇侠小学。

因为奇侠国规定十三岁才能升上中学，所以十一岁的她，还需要在那里重新读一次六年级。好在，她翻过课程资料后发现，那边的教学内容和青青国完全不同。

对此，她倒也没有太抗拒。

班上的同学知道后，经常会围着她问东问西。

“奇侠国真的有悬浮列车吗？”

“那边是不是到处都是机器人？”

“听说学校还有全息投影诶！”

每次被这样围住，美羊羊都只能有些尴尬地笑着摇头。

“我也不知道呀。”

“我还没真正去过呢。”

因为父母工作太忙，她甚至没有机会提前去看看未来生活的地方。关于奇侠国的一切，目前都还停留在资料和照片里。

而懒羊羊每次都会假装不在意。趴在桌上睡觉也好，低头写作业也好，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可实际上，那些对话，他一句都没有漏掉。

甚至——

有时候，美羊羊只是轻轻皱一下眉，他都会立刻察觉。然后随便找个理由，把她从人群里带走。

有一次。

懒羊羊路过美羊羊班级时，刚好看见她又被一群人围在中间。

吵吵闹闹的声音混在一起，问题一个接一个。

而美羊羊虽然还保持着礼貌的笑，却明显已经开始无奈了。

那一瞬间，懒羊羊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出的烦躁。他甚至没多想，直接走过去，一把拉住美羊羊的手腕，把人从教室门口带了出来。

跟在后面的沸羊羊都愣了一下。

“你干嘛啊？”

懒羊羊动作顿了顿。随后低头翻了翻口袋，慢吞吞掏出几颗糖。

“……送糖。”

空气安静了一秒。

沸羊羊：“……”

周围看热闹的同学：“……”

什么烂理由。

谁会信啊？！

连沸羊羊都忍不住露出一种“你是不是把别人当笨蛋”的表情。

可美羊羊只是低头看了看他掌心里的糖，随后轻轻笑了一下。

“谢谢。”

她没有拆穿。

懒羊羊耳朵却悄悄红了一点，别过脸，小声嘟囔：

“本来就是要给你的。”

沸羊羊站在旁边，看着两人，只能无奈地叹气。

…………………………

日历最终还是被翻到了十一月二十八日。

明天。

就是美羊羊离开的日子。

…………………………

那天，是美羊羊在青青国上的最后一堂课。

值日生在黑板上写下“放学”两个字时，班里瞬间闹成一团。

有人跑来送礼物，有人红着眼睛和她拥抱，还有人围着她，说着“以后一定要回来”“别忘记我们”之类的话。

吵闹声、笑声、告别声混在一起，几乎快把整间教室填满。

美羊羊被围在人群中央，一时间甚至有些反应不过来。

等她终于一一告别完，教室里已经空了不少。

她低头看着面前那堆礼物，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在，她今天特地带了两个环保袋。一个装礼物，一个装课本和文具。

可即使如此，东西还是重得有些夸张。

她才刚走出教室没多远，就已经累得走一小段、停一下。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

冷风从走廊吹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寒意。

就在她停下来休息的时候，走廊拐角处，忽然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懒羊羊和沸羊羊。

还没等她开口，懒羊羊已经眼疾手快地接过她左手那个最重的袋子。而沸羊羊则单手一拎，把另一个袋子轻轻松松提了过去。

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很多次。

美羊羊愣了一下，随后连忙笑着道谢。

“谢谢你们呀。”

“没事。”

懒羊羊别别扭扭地回了一句，耳尖却有点红。

“这算什么，小事啦！”

沸羊羊倒还是和平时一样，大大咧咧地笑着。

于是，三个人一起朝校门走去。

也就在那时。

天空忽然慢慢飘下了雪。

那是那一年，青青国的第一场初雪。

细细碎碎的雪花从灰白色天空落下来，安安静静地铺向人间。

“哇，下雪了！”

美羊羊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接住一片雪花。冰冰凉凉的触感落在掌心，又很快化开。

她下意识转头，想和身边的人分享这份惊喜。

可回过头时，她却忽然愣住了。

因为一向最喜欢黏着她的懒羊羊，今天却难得落后了好几步。平时最闹腾的沸羊羊，也安静了下来。

懒羊羊站在雪里。厚厚的毛线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总是没什么精神的眼睛。

可那双眼睛，此刻却安静得厉害，像藏着一整片冬天。

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静望着她。

雪落在他的肩上。

也落在他们之间。

美羊羊嘴角的笑，慢慢淡了一点。

她停下脚步，站在雪里，轻轻喊他：

“懒羊羊。”

“你今天走得好慢呀。”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轻了。

“今天……也不牵我的衣角了吗？”

风雪轻轻吹过他们之间那段距离。

旁边的沸羊羊下意识转头，看向懒羊羊。

只见那个平时连路都懒得走的人，此刻却死死攥着口袋里的手，像在挣扎什么。

过了很久。

他才终于像妥协了一样，慢慢朝她走过去。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又一点点化开。

走近后，他把原本双手提着的袋子换到单手，随后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拽住了美羊羊的衣角。

动作很轻，却像小时候那样熟练。

最后一天了。

他忽然想。

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沸羊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走到懒羊羊身边，陪着他们一起往前走。

…………

三个人一路走到校门口。

之后，又在不同方向的车站前停下。

沸羊羊把手里的环保袋重新递回给美羊羊。

“这个很重，你拿好哦。”

他说完后，就挥了挥手，转身朝另一边跑去。

远处，毅羊羊已经站在路边等他了。

“爸爸——”

刚刚还故作成熟的沸羊羊，一跑过去就立刻原形毕露。

“我好冷哦！”

毅羊羊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你妈妈还真猜对了。”

“今天果然下雪了。”

其实昨天晚上，他们夫妻俩早就一起看过天气预报。只是毅羊羊最近一直在想申请退役的事情，有些心不在焉。

他已经错过了沸羊羊人生里的前十年。

所以这一次。

他不想再错过了。

想到这里，他低头翻了翻环保袋，拿出里面那件羽绒服递给儿子。

“先穿上吧。”

“停车的地方还有点远。”

沸羊羊乖乖接过。

“好——”

他当然知道。

爸爸故意把车停远一点，是想顺便锻炼他。毕竟妈妈早就把他加入篮球社的事情，全都告诉爸爸了。

另一边。

巴士站里。

懒羊羊和美羊羊安静看着那对父子的背影慢慢远去。

雪还在下。

风吹过站牌，发出轻轻的声音。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像平常一样，一起等车，一起坐上巴士，一起走回家的路。

可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距离还是和以前一样，却又好像，隔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