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因着放假两天，学校边的商铺早早就落了锁，唐水遥去了离学校远了点的新华书店。

来过几次也了解了，她直接乘扶梯上了二楼，二楼面积更大，文具、手表、饮品、各类书籍应有尽有。唐水遥转了一圈，从文具区拿了两块香橙形状的橡皮，又拿起两支笔帽上各缀着一小瓣橘子装饰的中性笔。

逛着逛着，一本制衣入门技巧的书抓住了她的视线。她抽出书靠在书架上，翻页的指尖都放轻了，里面的教程和成品图像磁铁一样吸住了她，随着翻页声，周遭的人声、脚步声渐渐都远了。

水遥看的颇有些入迷，时间一点点流逝。

直到胳膊被人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啪”的一声，书摔在地上，同时响起一道清润的男声。

牧野抱歉，没看到你

唐水遥弯腰捡书，对面的人却快她一步，抬眼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男生黑色长款羽绒服拉链没拉上，露出里面和她一样的六中校服，他个子很高，眉眼生得俊，眼窝浅浅的，笑起来时整个人像冬日太阳下的雪松，温和又挺拔。

唐水遥没关系

她把书抱在怀里，刚想走，手腕就被轻轻攥住了。

男生的手指很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眉峰微挑。

牧野唐水遥？张阿姨的女儿？

唐水遥心里咯噔一下，防备的抽回手。

唐水遥你认识我妈妈？

他没直接回答，目光扫过她胸前的校牌，笑意更深了。

牧野原来你也是六中的

牧野我是牧野，忘了？

牧野苏州奇石园，你为了捡玩偶跳河，是我把你捞回来的

“苏州奇石园”五个字像开关，瞬间打开了记忆的匣子。

那是小学六年级的暑假，也是姐姐唐柯性情大变的开始。妈妈带着她和唐柯，跟朋友一家去苏州玩。妈妈和牧妈妈在排队买票，她去上厕所，路过商店时，一眼看中了那个橘子头毛绒玩偶。谁知唐柯突然找过来，一把抢过玩偶就扔进了路边的水塘，紧接着就是劈头盖脸的指责，说她浪费时间、不懂事，语气里的嫌恶像淬了冰。

周围很快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的声音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看着浮在水面上的橘子头，委屈得喉咙发紧，唐柯的骂声还在继续，甚至伸手推了她一把，嫌她挡路。那点羞耻和憋闷终于压垮了她——她想都没想，就跳进了水里。

唐柯当时就吓白了脸，趴在岸边喊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等牧野找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光景。他二话没说就跳了下来，把呛了好几口水的她捞上岸。其实她当时只是想拿到那个玩偶，但不知怎么，妈妈却说她跳河威胁唐柯，狠狠教训了她一顿。那趟旅行也因为这场闹剧草草结束，之后两家好像也渐渐断了联系。

牧野记起来了？

牧野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唐水遥没说话，旧事重提，那件事的阴影在她心中还未散去，她攥着书的手指更紧了。牧野以为她还没想起来，无奈地嘟囔了一句

牧野小没良心的

目光却突然顿在她额角。

牧野头怎么弄的？

唐水遥抿紧唇，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不用问，牧野也猜了七八分，多半是唐柯的“杰作”。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

牧野跟小时候一样，锯嘴葫芦

牧野跟我走

他不由分说地拿过她手里的东西

径直走向收银台。唐水遥跟在后面想要回来，摸了摸口袋，才想起来手机和书包都在饭店里。识相的跟在牧野的身后。

牧野一起结

夜风寒凉，出了书店牧野脱下自己的羽绒服，塞到她怀里。衣服上带着刚捂出来的暖意。

她想递回去。

牧野我穿得多

牧野直接忽略她的动作，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牧野走，送你回家

这个点早就没了末班车，自己又身无分文的，水遥没有犹豫的弯腰上了车。

车刚启动，牧野的手机就响了。他接起来，语气熟稔又无奈。

牧野我真怀疑你小子在我手机里装定位了，踩着我在附近的时候打电话

牧野行吧，等着

挂了电话，他扭头看她。

牧野顺路接个朋友，再送你，不介意吧？

唐水遥好

车最终停在六中校门口。

牧野松了安全带下车去打电话，车里只剩唐水遥。音响淌出陌生的歌曲，旋律缓慢而温情的，她不知不觉听怔了。

忽然，车门被猛地拉开，冷空气骤然涌入，她抬头撞上一双同样愕然的目光。

歌恰好唱到“只要愿意等，只要能爱得深——”，空气都跟着滞了半拍。

他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呼吸还没调匀，飞行夹克拉链拉了一半，露出里面湿了一大片的灰色卫衣。

少年先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关上车门，二话不说坐进了后座。

牧野上车瞥了他一眼。

牧野你不待在你的军大附中，跑我们六中来干什么？执行秘密任务？

说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什么，大惊失色。

牧野我操，你真要来六中？

后座传来一道冷而清冽的声音。

田柾国不知道

牧野你别跟你爸妈犟

田柾国与你无关

牧野小子，我是你哥

田柾国非亲生

牧野去你的

牧野骂一句，发动了车子，这才想起介绍

牧野水遥，后面这位是田柾国，我的弟弟

牧野柾国，这是唐水遥，我的妹妹

水遥听着这弟弟妹妹的介绍，没忍住笑出了声。

牧野被她笑的莫名其妙，伸手要敲她脑门，唐水遥躲着他，回头带着笑意和田柾国问了声好，他只是安静的点了点头。

唐水遥牧野哥，要不先送你朋友回家吧，我看他身上都湿了

牧野这才注意到田柾国的狼狈。

牧野你怎么搞的？

田柾国看着牧野的背影，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尖，声音闷闷的。

田柾国没事

牧野行，那我先送他，他家也不远

牧野刚说完，就听田柾国说。

田柾国我去你家

得，又是一个躲家庭矛盾的。牧野无奈的把车往自家开。

车子到达牧野家所在的别墅区时，已经十一点半了。后座的田柾国闭目靠坐在一边，不知是养神还是睡着了。

牧野把田柾国喊醒，招呼他先回去，又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唐水遥。

牧野你先给家里打个电话，免得家人着急

唐水遥接过手机拨通了电话，听筒里传来爸爸疲惫又不耐烦的声音。

爸爸哪位？

唐水遥爸，是我，

唐水遥我现在在朋友家，一会儿就回了，跟你说一声

爸爸你今天现在朋友家住一宿吧，明天爸去接你

爸爸你姐今天回来住了，你妈怕你们俩见面又吵架，就这样吧，水遥

电话挂断的忙音让她呆滞了一刻，但她的心里却感到了轻松。

她很快便接受了今天无法回家的现状，把手机还给牧野后，立马双手合十，抬头看向牧野。

唐水遥牧野哥，不好意思了，可以在你家借宿一晚吗

唐水遥觉得这也算为难的要求了，心里想了挺多措辞，没想到牧野好笑的，直接拍散她握在一起的十指。

牧野客房空着也是空着

牧野随便住

一进门，牧野就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顺手把书店的袋子放在茶几上，转身进了厨房。

唐水遥坐到了沙发上，这是她第一次来牧野家，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地板上，映出家具柔和的轮廓。她的目光四处游移，最终被电视柜旁的一个玻璃柜牢牢吸住——那里面，竟然摆着一个橘子头玩偶。

和她当年掉进河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牧野看什么呢？

牧野端着水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有些了然，他放下水杯，走过去打开玻璃柜，把玩偶取了出来，

牧野那天从苏州回来，我妈看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回来之前就买了一个

牧野本来早该给你的，结果后来没怎么联系，就一直搁在这儿落灰。

牧野喏，物归原主

玩偶的绒毛有些粗糙，却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唐水遥接过它，手指抚过那圆滚滚的脑袋，心下有些感慨。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忘了。原来还有人记得那个在苏州河边，为了一个玩偶狼狈跳河的小女孩。

唐水遥替我谢谢阿姨

她声音闷闷的。

牧野傻样

牧野笑了，抬手揉乱她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