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风带着初冬的凉意,吹散学生们脸上的酡红。同学们伴着放学的音乐声蜂拥而出,唐水遥把班级钥匙拍在班长蒋序的桌上,和杜君年道别后,挎上书包出了班门,挤入了下楼的人潮中。
出了校门,车流里,她一眼就锁定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唐水遥走上前,副驾驶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唐父略带疲惫的脸。
爸爸上车
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暖气裹挟着淡淡的烟草味涌过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唐水遥把书包放在一边,看了眼专心开车的父亲。
唐水遥爸,唐柯叫我们去干嘛?
爸爸她是你姐姐,在你妈妈面前可别叫你姐名字啊,你妈可要教训你
水遥“嗯”了一声。
方向盘轻轻打了个弯,汇入主干道,唐父接着说。
爸爸你姐这几天神神秘秘的,这次把我们叫过去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我和你妈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后座的女儿。
爸爸我和你妈也没敢问,她自从和谢令非那小子分了手,情绪一直不太对
唐水遥没说话。
对她来说,唐柯情绪一直都不太对,何止是和谢令非分手之后。
想起来,大约是初中毕业那年夏天,这个家的氛围好像悄然变了。
曾经会把零花钱分她一半的姐姐,开始处处看她不顺眼,而原本对她也极尽宠爱的父母,在她被唐柯单方面找茬,欺负时,得到的不是公平,而是一句叹息和一句“你姐不容易,让着她点”,那些突然而至的恶意和偏心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得她渐渐学会了沉默。
爸爸你们姐妹俩小时候关系一直挺好的,要不你去…
唐水遥我和唐柯关系不好
唐父未说完的话被斩钉截铁的打断,还想继续劝说两句。却见唐水遥已将头转向窗外。
唐父心里清楚,只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车厢里陷入沉默,只有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十几分钟后,车子在一家饭店门口停下。
唐水遥跟着唐父往里走,踩着铺得平整的红地毯,绕过摆着青瓷花瓶的隔断,一路走到二楼的包厢区。走廊两侧挂着水墨山水画,暖黄的灯光从雕花的木格灯里透出来,映得脚下的瓷地板泛着温润的光泽。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和饭菜的香气,包厢门是厚重的实木门,门楣上刻着“松月”两个字。
唐父推开门的那一刻,唐水遥正低头打量着门框上格外精美的雕花玉兰,唐母的声音响起,带着还未消散的笑意。
妈妈来了来了
唐水遥听到妈妈的声音,往里望去,脚步却在下一秒顿住了。
包厢里的圆桌铺着米白色的桌布,一个男人正站在桌旁,微微俯身,伸手替妈妈整理着桌上的骨碟。他身着一件黑色针织马甲,内里暗灰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鼻梁高挺,侧脸的弧度精致得恰到好处。
是那种……让人一眼看过去,就会忍不住屏住呼吸的好看。
唐水遥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然后,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咚咚咚地,敲得她耳膜发颤。
她见过许多好看的男生,可眼前这个人,完全是另一个层面的惊艳。他的眉眼间带着一种沉稳的气度,不是少年人的青涩张扬,而是沉淀下来的温和和安稳,只是简单地站在那里,无声的就抚平了她心里一切不平的褶皱。
唐柯爸,你可算来了!
唐柯的声音打破了包厢里的安静。她穿着一件酒红色半高领长裙,波浪卷发挽在一侧,一如她张扬的性格。正亲昵地勾着那个男人的胳膊,脸上带着从容的笑。
看见唐水遥,她嘴角的笑意立刻冷了下来,语气尖酸。
唐柯服务员穿的都比你好
唐水遥收回目光,看了眼自己的校服,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
唐水遥你穿的倒好看,怎么,是准备当服务员吗
唐柯你!
唐柯被噎了一下,随即冷笑。
唐柯还是你架子大,全家人等你一个,还得爸爸去接
唐水遥架子真大就不来了
唐水遥答得简洁,目光掠过站在唐柯身边的男人。
他也看了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没有丝毫的不耐烦,甚至还有些她看不懂的玩味。
唐水遥没有细思其中的意味,只是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几分。
妈妈好了,水遥,别和你姐姐争
唐母朝水遥招手,示意她坐下。唐柯身边的男人也轻轻拍了拍唐柯的手背。她脸上依旧不满,瞪了水遥一眼,在男人的目光下,还是悻悻地闭了嘴。叫来了门外的服务生上菜。
唐水遥没说话,有些失落的找了个离他们最远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菜很快就摆满了一桌子,色香味俱全。唐柯坐在男人身边,眉飞色舞地说着话,一会儿开心的拍他的胳膊,一会儿附耳说着只有两人听得到的悄悄话,整个人开心的像树梢上蹦跶的喜鹊,而她身边的男人始终眉眼弯弯的,带着笑意和温情注视着唐柯。
好似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唐水遥默默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慢条斯理地吃着。
从进门到现在,没人问过她一句。
这种感觉,她也早就习惯了。
唐柯爸,妈,我有件事要宣布
唐柯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脸上满面春风的笑。
唐柯我结婚了
妈妈什么?!
唐父唐母同时发出惊呼,脸上满是震惊。唐母更是立马就站了起来,声音都在发抖。
妈妈柯柯,你开什么玩笑,你不是才……
才和谢令非分手……唐水遥一听知道妈妈要说什么。
然而唐母很有意识的没有说下去。一个月前唐柯才和谢令非分手,整个人颓靡的不成样子,唐母去了一回唐柯家里,看了她的状态,更是请了长假照顾她,到今天为止,根本没有听过她要结婚的口风,连男朋友都没见到一个。
唐母略带担忧的看了眼唐柯身边的人,恢复神色继续说。
妈妈怎么突然就结婚?也不和妈妈说一声。你还小,妈妈还想让你在身边待几年呢。
唐柯我已经二十五了,不是小孩子了
唐柯扬起下巴。
唐柯而且,迎川他对我很好
爸爸可是你们彼此都不了解
唐父的脸色沉了下来。
爸爸你和谢令非才分手多久?怎么突然就……
妈妈老唐!
唐父这才意识到失言,恢复了一点理智。还想继续劝说。
唐柯听到谢令非的名字面色变的非常难看,因为齐迎川在才忍着性子,轻飘飘的丢下一句话。
唐柯已经打了结婚证了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唐父唐母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不是不喜欢齐迎川,相反,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温文尔雅,举止得体,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可唐柯的性子太冲动,向来做事不考虑后果,他们怕她一时糊涂,将来后悔。
唐水遥依旧低着头,安静地吃着饭,仿佛包厢里的惊涛骇浪,都与她无关。
过了许久,唐母才勉强压下心头的震惊,看向齐迎川,也顾不得什么含蓄,直直的问他。
妈妈小齐,你……你今年多大了?做什么工作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齐迎川放下筷子,坐姿端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一一作答。
齐迎川伯母,我今年二十五岁,之前是医生,现在是一家游戏公司的顾问,父亲离世了,母亲也改嫁了,目前家里就我和爷爷两个人
他的声音温和有礼,条理清晰,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唐水遥却在他提及家人时讶异地看向他。
他太从容了,从容的叫人看不出一丝悲伤,好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水遥停下咀嚼的动作,好奇的打量着他,而齐迎川却好像总能看到她,下一秒他的目光就看了过来,唐水遥有些被人发现的窘迫,但这回没躲,嚼着嘴里的羊排,回了他一个微笑。
唐父还是皱着眉。
爸爸不行,这件事太草率了!你们……
唐柯爸!
唐柯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
唐柯你别管我了!你们喜欢管,去管唐水遥!
矛头,又一次指向了唐水遥。
唐水遥莫名聚集所有目光,收回伸出一半的筷子,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唐柯,语气平静。
唐水遥你说领证了,那你先把户口本还给老妈,我下个月学校提交资料要用
说完继续夹刚刚想吃的鸡块。
唐柯一脸无语,有种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唐柯读书读傻了?没吃过好东西?
唐水遥莫名其妙的撇她一眼。这人有病吧。
唐水遥我又不会让爸妈操心,偷偷结婚,把自己搞的昏天暗地的,还要老妈请假两边跑的人只有你
唐柯的脸瞬间涨红了,她猛地一拍桌子。
唐柯唐水遥,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
唐水遥我既然长了嘴,那就是为了说话的
唐水遥丝毫不让,目光冷冷地看着她无理取闹。
唐柯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猛地站起身,伸手就去抓桌上的铁叉。
爸爸唐柯!
唐父厉声喝道。
可已经晚了。
铁叉被唐柯抓在手里,朝着唐水遥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动作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一声闷响……
铁叉砸在了唐水遥的额头上,没一会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唐水遥抬手摸了摸额头,指尖沾了一点血。
她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拳头握到指尖泛白,反手拿起桌上的水杯,目光直直地看向唐柯,准备泼过去。
可就在这时,唐母猛地冲了过来,拦在唐柯面前,对着她厉声呵斥。
妈妈唐水遥!你要干什么?
爸爸放下!
唐父的声音也带着怒意。
唐水遥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人。
唐母护着唐柯,唐父皱着眉看着她,而齐迎川,正握着唐柯的手,眉头微蹙,似乎在担心她有没有被吓到。
明明被伤害的人是她。
没有人问她,疼不疼。
没有人问她,有没有事。
额头的痛感越来越清晰,像无数根针扎着。
可心口的地方,却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里到外,凉得彻骨。
原来,她真的是个外人啊。
在这个家里,她就像个多余的人。
唐水遥冷笑,握着水杯的手,缓缓松开。
她忍着发烫的眼眶,逼着那些即将落下的眼泪,重新退回去。
然后,勾起唇角,露出一个乖巧懂事的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
随后,在众人的目光下,举起水杯,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
水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不了那颗已经凉透的心。
她把空杯子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唐水遥爸,妈,我想起来有一本习题册周末要用。我先去买,不然一会儿书店关门了
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管额头上还在流血的伤口。
她转身,拉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唐水遥一刻不停的走出饭店。初冬的寒风扑面而来,刮得脸颊生疼,刺骨的冷才让她恢复一些清醒,脚步慢了下来。
哪里有什么习题册。
不过是给自己的落荒而逃找个借口。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额头上的血,已经凝固了。
夜色渐浓,路灯的光,昏黄而朦胧。
唐水遥裹紧了身上的校服,抬头看着漫天的星星。
星星很亮,却离得那么远。
就像,刚才在包厢里,见到的那个人。
带着刺痛的,狼狈的,没有希望的,一见钟情。
不知道该去哪里,她只好凭着记忆,慢慢往学校附近的书店走去。
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个孤单的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