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一辆国产红旗低调地开进了大院。
金泰亨正在阳台上算奥数题,目光所及,恰好看见车门打开,一张俏生生的小脸无助地左右张望,迟迟不敢下车。
金志成也下车了,多年的从军生涯使他人到六十,仍旧身姿挺拔,精神矍铄。
而他在车前,居然半低着身,耐心地对车里的人说:
金志成阿箐,出来吧
张秘书在后面捏了一把汗,“要不让我来?”
金志成按住他:“不,让她自己出来。”
等待许久,车里的小人儿怯生生地伸出腿,自己从车上下来,脸上仍旧是防备的神色。
金志成点点头:“很好,这样才是叶枫的外孙女。”
这样的小事,居然还得了夸奖,嗤。金泰亨瞥了一眼,就又投入奥数题里。吃饭时,金泰亨再一次看到了阮箐。她穿着嫩黄色裙子,战战兢兢地坐着,像个不苟言笑的瓷娃娃。
金志成向在座的介绍
金志成阮箐,我一个战友的外孙女,以后就是家里的一员了
金志成平常在家里说一不二,难得带回来一孩子,还亲自叫了几个儿子儿媳回来,郑重其事地介绍身份,其意昭昭。
温婉恰好退休赋闲在家,看到小女娃心里就热乎,不由自主喜欢上这个小娃娃,止不住说:“多漂亮的小娃娃啊。
温婉年近六十,保养得当,举手投足间散发出多年养尊处优的高贵气质,她打量着阮箐,又忍不住感慨:“我年轻时一直想生个女娃娃,谁想生了四个都是男孩。”
“现在好了,总算圆梦了。”温婉和蔼地朝阮箐笑笑,“答应金奶奶,以后把这里当自己家,好吗?”
阮箐眨巴眨巴眼睛,愣愣地应声:
阮箐好
金志成又看向金家长房长孙。 “泰亨,其他人都是长辈,只有你和阮箐是同辈,年龄又相近。你是大哥,要多让着她,知道吗?”金泰亨不知道为什么这把火又突然蔓延到自己身上,随意地“哦”了一声,就把这事抛诸脑后了。
一个爷爷不知道从哪里带来的战友外孙女,说是一家人,其实也不过是家里多了双筷子,多养活一个人……作为金家“原住民”,他确实没把她放在心上。阮箐在菜堆得山一样高的小碗后面往外瞧,便瞧见了金泰亨投过来的淡漠目光。这样的目光里有着孤高、清冷以及满不在意。
傍晚——
睡觉前,陈姨还拿了一杯牛奶,亲眼看着阮箐喝下。阮箐躺在床上,幽幽地想,金家果然比舅舅家好多了,没有把她当成扫把星和累赘。
睡到半夜,阮箐的肚子突然绞痛起来。起先只是一阵一阵扯着疼,到后来仿佛有一双大手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搅动着,阮箐整个人蜷曲在一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咬牙坚持着,不想在半夜闹出什么动静,最终受不了肚子里的翻江倒海,开了门直直朝着洗手间奔过去。
刚拧开门,她就在黑暗的走廊里撞上了一具温热的身体,在这黑夜里无端叫人心悸。
阮箐冲劲大,没留意,“啊”了一声,又很快捂住嘴。鼻子隐隐发疼,她抬起头望过去,对方也在打量她。
金泰亨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阮箐一阵风一样冲到洗手间。
关门开灯,一气呵成坐在马桶上,阮箐疼得脚趾忍不住缩起来,嘶嘶抽气。
过了许久,阮箐才虚脱一样从洗手间走出来。
走廊拐角处,金泰亨双手抱臂,双眸像鹰一样锋利,直勾勾地盯着她。
金泰亨对她不感兴趣,如果不是因为今天晚上抽筋睡不着,到房间外面透透气,也绝对不会遇到这么一出。
上完厕所后阮箐就这么从他身边走过,金泰亨抖了抖眉角,轻飘飘溢出一句:
金泰亨什么东西都照单全收,闹肠胃炎都是轻的,以后别犯傻了
阮箐表面上风平浪静,心里那根弦却嗡的一声断了。他看出来了,他轻而易举看出了她小心翼翼维护着的自尊心,又看出了她微妙而又不可言说的讨好。
那讨好她明明藏得很好,但他看出来了,还轻易揭穿了她。
好丢脸……
这一夜,对阮箐来说,是十分难熬的一个夜晚,不仅仅是身体上难受,还有心理上。金泰亨走开之前,给她的那一眼,像刀割一样落在她心上,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