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原创】一个人的朝圣收录于合集《别了，未来见》

生活有大段没有边缘的空白，恐慌之下，我们都会下意识向往里面填点什么，以逃避那些让人焦虑的虚空。

——李静睿《北方大道》

我们彼此缄默着，在刀叉碰撞的声响中用完了晚餐，这是我们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互不过问。

待我仔细看时才发现他变了很多，他的目光很容易停顿着很长时间而不再有神，动作也是僵硬麻木的，不像当年那个高中生著名侦探工藤新一，他不像我所认识的再那般自信了，也不再优雅游刃有余。

我此时能想象他这段时间的苦楚，才认识到自我的个人主义是多么自私。

回Cervie的路上，头顶的星空似乎近在咫尺，如倒映着雪地的明暗扑朔着，我和他默契地一起抬头望向天，又不谋而合地对视彼此。

“日本是看不到这般景色的，更何况这方星空。”他像是自言自语，但又撇头向我。

“世道如此，本该美好的却遭埋没，所以需要有一个契机承载，保留最本真的一切。”

我从他身上挪开视线转头望向天空，我下意识说出来的话，让我内心若有若无地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同样的某种东西外壳被打碎，正等待我一点点将其撕裂，那个答案，如茧中之蝶，想要振翅而出。

“这或许代表着大部分人的命运，在生命向前的途中逐渐被世俗同化，放大人本能的倾向与被倾向，他们终将会把外表错认成内心，以至于这种迷失感取代外壳并占据主导地位，美好的人的本心，迫不得已来到无人之地，孤独绽放它暗淡的光华。”

工藤边说边比划着。

“灰原，我找到北斗与北极星了。”

我循他目光望去，果真也发现了，它们即便身藏于众多星辰间，依然有极高的辨识度。我恍然间明白了他话语中潜藏的意思，星海即自我，星海无法成为都市的上空，我也无法获得社会的接纳；所以我们离开了不属于我们的地域，选择另一种实现自我价值的意义，它在此地拨开烟渺奢靡，我在此地欲清自我价值。殊途同归相逢一起，内心的声音愈发响亮，就像我嘴角上扬起的弧度。

你说，如何改变；我说，顺其自然。

你问，将来哪方；我答，恣意独行。

这次之后，我想要去登峰、滑雪、攀岩，尝试我所缺失的部分。

工藤起初听及我的计划后只是微笑着没有回应，等到我第二天下楼时却看见他早已在那带好了装备等我，我也没有为之停下脚步。

“幸好我们都没有放弃继续选择，工藤。”

我走到他身旁，望着外头暖煦笼罩的白色大地与海蓝天空。我们没有再选择景区，而是去走阿尔卑斯，Sterne为我们挑选了路线，送到那时，Sterne轻轻地抱着我。

“志保，走自己喜欢的道路，我等你回来。”

那闪动的泪光中，我想起了我的姐姐，就像她曾经跟我说。

“志保，别放弃希望，一切都会过去。”

我知道她将这当作是一次分别。

Sterne转身跟他说。

“照顾好她，完成我们的约定。”

他笑着点头。

“从不失约。”

Sterne颔首，便转身离开了，我望着她脚下被泪珠染湿的痕迹，念想，等着我，完成自我的选择。

如今我是造梦的人，怅然若失流连忘返。

感受着高反带来的头晕目眩，感受寒风的冷冽刺骨，感受疲乏感受渺小，我和他穿梭其中，从未间息。

除了身体，我早已习惯，习惯源于停留在过去的湮灭，远不及被组织束缚的日夜，远不及暗无天日的逃亡，远不及失去的无法复得，远不及社会的被逼绝路，寒冷终将无法刺到我内心。

因为我不知是恨还是感谢的前半生为我竖起一座高墙，跟我说着这所有都没有你的过去惨痛，我也觉得讽刺，但也觉谢意，命运不等，我曾一度深陷泥潭，做着他人一辈子走不上的噩梦，但却顽强地走到现在，这让我清楚认识到，如今的一切，相比当年，微小到不值一提。

没看过平坦山丘，怎么触摸开花沼泽。

工藤背着脚部抽筋的我走了三公里，我许久没有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这个感觉从来没有变，只属于他给予我安心的感受，我没想过在当时寒风四起的环境下竟也能沉沉睡去，醒来时我已经在帐篷里，火炉发出的光与暖使躯体不再麻木，我拨开帘布，看到的是极境的夜幕与繁星，深海色与灰白是世界的本色，山巅如云海分不清方向。

我找到了工藤，他望着幽远的峡谷峰峦，手中的烟已经熄灭，却仿佛有火光闪动。

“醒了。”

他察觉我出了帐篷。

“在看什么，工藤。”我问。

他愣了愣，转头看我向说。

“我在看我的出路。”

我挑了挑眉头。

“怎么说？”我又问。

“就是在这之后的一切，我需要答案，属于我的。”他望着我，目光很清澈透亮。

“在我还是做着高中生侦探，有着善良且喜欢着的青梅竹马，享有救世主的名誉，过着无忧无虑生活时，我从未想过未来将会如何发展，眼下那一切足以让我预感后生不愁，但现实却不是我想的那样前进，组织的相遇是最大的意外也是转折。”

他灌了一口热水目光向前。

“不过现在组织已经湮灭了，我的生活步入正轨，这也使我时隔已久再度成名，回到了一直等我的人身边，有着更好的前程。”

他说到这停顿了，苦涩的又笑着说。

“但现在真的是我想要的吗，我过不得这般生活，不是当年渴求有稳定的生活有深爱的妻子，这种对于大多数人是华丽的，但于如今的我，它却成了普遍人的角落，太平凡太无知，不过是自己所假想的那个美好世界。这是组织遗留的后遗症，我因其得以挣脱当年腐朽的念头。”

“那么，跳脱出平凡人眼界的华丽后，我该去向何方。”

“现实的枷锁缠在脚上，想前进，它便挣着，让摔得面目全非。”

“所以我如今才认识到，自己一直没有找到属于我的答案。”

我看着天空逐渐变得明晰，大地的尽头绽放光彩，我莞尔，走到他身后，在他目瞪口呆下轻柔地抱住了他。

“工藤，你真的觉得你没有自己的答案吗？”

风在脚底席卷，耳边呼啸着远方金光满界，破晓的光芒照耀阿尔卑斯的上空，下头的人闪着晶莹的泪。

是啊工藤，你真的没有找到自己的答案吗？

其实你没有意识到，刚刚你说完的那一刻。

你就已经找到了。

我说，希望这是一切的开始。

我决定要离开时是一个月后，工藤也同样，只是和我不在一个方向。

那天早晨，Sterne亲手做了芝士锅Fondue,作为此地最后一餐留念。

我们三个人在雪地中聊着采尔马特的山峦，聊着阿尔卑斯的绝美，聊晨昏昼夜，聊星辰白雪，仿佛一切在昨日发生。不舍的话语谁也没有说，分别不可避免，是人生的一场场宏大的光景，所以请微笑说再见，哪怕带着泪。

我是第一个准备离开的，工藤和Sterne送我到了Glacier Express的站口，这趟的列车的尽头是圣莫里茨，与采尔马特成了瑞士冰川班列两端的雪国。

Sterne没有成为我的预期，这个善解人意、选择救赎我的女人，在拥抱后走远着向我挥手，我会一辈子记住她。

“志保，愿你的前方，道路漫长”。

工藤什么也没说，我们彼此是最了解对方的人，想说的似乎言语不再起作用。

我们不是会彼此说再见的人，我们会用彼此最熟悉的方式来完成世事一场。

他向我点头示意，没有回头地离开了。

空白填满了，也便回到了现实。我抬手拭去了泪，不再看向那方，转身走向那红色的始发列车。

突然手机的闹铃响了，我疑惑地拿出来，记得自己没有定过闹钟。

然后我便看到荧幕上的提示，工藤留的。

“曾经我们都是不安河水，如今愿在朝圣之路一直向前。”

—Fin—

一个人的朝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