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眼的阳光总是让人联想到青春朝气,但是看在心情阴郁的人眼中,只觉得是种讽刺。
又不是说好天气就一定是好日子,有必要出这么大太阳吗?
看着满街吵吵闹闹,跟自己穿着同样制服的男生,他们身上散发的热情活力正无言地排拒着他,想到自己又得进到他们之中,昊可觉得胸口发凉,真的很想转头跑回家去。
在这种郁闷到极点的时候,偏偏还有“人”在他脑子里啰哩叭嗦。
“喂,你干嘛一大早就要死不活?开心一点嘛。新的学年耶,新年新希望啊!”
新希望个鬼!
“说得倒简单,反正你不用去跟一群把你看得比狗都不如的人相处两年。”
算算被鬼缠上也有三四天了,志恒倒是个守信的鬼,从来不在他房间以外的地方出没,也不曾作祟吓人,因此昊可对他的恐惧感也渐渐消了。
只是,每当他没完没了地批评昊可房间摆设俗气、服装没品味、看的书没水平的时候,昊可就会希望他干脆从镜子里爬出来闹一场算了。
虽然他说只是想在升天前多玩玩,昊可还是怀疑他留在人世一定有别的理由。曾经试探着询问他的身家背景和生前经历,无奈这家伙虽然油嘴滑舌,口风却紧得很,什么话也套不出来。昊可只好死了心,希望他早日玩够本,安心升天去。
尤其是,每当想到他满脸笑容地说着“希望我的家人全部不得好死”时,就觉得不寒而栗。
今天是开学日,他照着(被胁迫的)约定,将那面镜子放在书包里带去学校,结果就是一路上得听这鬼家伙胡说八道。
志恒啧啧两声,“你真的很逊耶,年纪轻轻的,整天有气无力活像个小老头。好了,老实招来,是哪一个?”
“什么哪一个?”
“装蒜!你不是gei吗?这里这么多帅哥,里面一定有一个是你的心上人吧?快说,是哪个?在不在这里面?”
昊可彷佛头顶被重锤一记,哑着声音说:“没有啊,哪有什么心上人?”
“少来这套,你只要一听到‘对象’两个字,反应马上就超级激烈,想也知道你一定是爱上异男被拒绝了对不对?人家宁可去网络上钓丑女也不要你,是不是啊?”
昊可压抑了一年多的怨气骤然爆开,“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不要再问了!”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大事不妙了:整条人行道上的学生全都停下脚步,转头盯着这个没事熊熊大吼大叫的怪胎。
“对不起,对不起!”昊可忙不迭朝着四周鞠躬道歉,随即低着头快步往前直冲。
栖息在他脑子里的家伙完全无视于他的惨状,仍是嘻皮笑脸,“我说亲爱的,有话在脑子里想就行了,我听得见。不要没事一个人在那边自言自语或是鬼吼鬼叫,感觉挺变态滴。”
还不是你害的!昊可心中大骂。
“好孩子不可以推卸责任哦──”
昊可还没来得及回嘴,忽然肩上被人一拍,“昊可,早啊!”
是马胜英,仍是一脸灿烂亲切的笑容,让人难以相信那张嘴里能够冒出多么恶毒的话来。
“早。”昊可硬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马胜英也不怕热,像上次一样一把搂住昊可肩头,假装没注意到他的瑟缩。
“唉,开学了,我还没有玩够说,要是能像你一样休息一年就好了。”
“休学也不是什么好事啦…”
“对了,今天放学以后我们西洋棋社要开迎新大会,你也来参加吧?”
“我有事。”昊可不太有力地婉拒着。
“不要这样嘛,赏个脸吧。下午一点,说定了哦。”
“好吧…”
志恒在他脑里大骂着,“你干嘛呀?明知他是个假掰的小人,还跟他摆什么笑脸?没事去参加他们社团大会干什么?你看不出来他是存心要整你吗?”
昊可叹了口气。知道归知道,但他总不能让同班同学以为他瞧不起人摆架子吧?
“咦?”马胜英眼角瞄到一个身影,顿时大为兴奋,“你看,是蔡勇学长。”
昊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看到一个高挑结实的背影。虽然跟周遭的人穿着一样的制服,那背影就是特别突出,彷佛自带闪光效果,耀眼无比。
这背影在昊可梦里不知出现了多少次,现在出现在眼前,却彷佛在他头上敲了一槌,让他全身发软不能动弹。
“他以前也跟你同班对不对?跟他打个招呼吧。喂!蔡勇学长!”
昊可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硬是挣脱他的手,“对不起,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着便飞也似地跑开了。
他冲进教室坐下,努力平息自己狂乱的心跳,这实在很难,因为志恒一直在他脑子里发出讨厌的的鬼叫声。
“厚厚厚,就是他,就是他──对不对呀?叫什么来着?蔡勇是吧?呵呵呵,蔡勇大帅哥,蔡勇哥哥──蔡勇亲亲──”
要不是钟声响起,昊可可能会从二楼窗户跳下去。
开学典礼结束后,举行第一次班会。因为上高二重新编班,班上一半以上的人彼此不认识,所以要一一上台自我介绍,然后选班级干部。
昊可在班上年纪最大,座号是最后一号,座位也是在教室里最角落的位置。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一个同学,却仍然感觉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
“你一定很好奇,这群同学现在在想什么吧?来来,我告诉你。”志恒很热心地解说:“小马哥跟他后面的家伙,正在谈你早上一看到志恒亲亲就逃走的笑话;坐在右边第一排中间那个小胖子,心里在想:‘不晓得他有没有得性病。’坐你隔壁的隔壁的卷发帅哥,好像叫做泡面是吧?他在估计你做援交一晚的价钱,顺便告诉你,他是‘gei灭委员会’的会员。
而你邻座这位身材高大的仁兄,心里正在挣扎,‘千万不能跟他走太近,万一被别人误会我也是甲甲,交不到女朋友就惨了。不过甲甲好像比较容易认识女生,说不定可以叫他帮我介绍?’
这还真是艰难的抉择啊,你说是不是?然后你前座正在祈祷‘不要爱上我,不要爱上我’,超虔诚的,我看他快要皈依佛门了。”昊可咬牙,“你够了没?”
志恒乖乖地闭上了嘴,开始轻哼“What a wonderful world”。然而他的话已经对昊可造成了深远的影响。
志恒说的没错,这教室里没人欢迎他,没人喜欢他,他永远别想交到朋友。
那么他到底在这里做什么?等着自取其辱吗?
待会换他上台时,他又该说什么?“希望跟大家好好相处”?别笑死人了!
这时发生了最严重的情况:过度的紧张让他全身发冷,四肢无力,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同学们一个个都介绍完了,轮到前座的同学,下一个就是他。问题是他这样子连台都上不了,更别提自我介绍。
昊可急得不得了,拼命深呼吸,想移动自己的双腿,偏偏就是动不了。
前座的下来了,导师点著名,“好了,最后一位,47号李昊可。”
班上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乎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让昊可更加紧张,黏在椅子上起不来了。
“李昊可,怎么啦?快上来啊。”
昊可拼命挣扎着要答话,却只能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呃…”
“李昊可,身体不舒服吗?”
志恒也催促着,“同居人,该你了,快上台呀。”
昊可真的快哭出来了,还没开学他就闹得恶名昭彰,开学第一天居然还瘫在椅子上爬不起来!以后他还要做人吗?
忽然背后感到一阵寒意,然后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某样东西窜入了他的身体,沿着颈项挤进了他脑中。
这时他才明白,之前志恒都只是‘跟’在他身边,现在的状况才是真正的鬼上身。他的意识被挤到最边缘的角落,虽然看得到听得到,却完全没有自主权。
导师朝他走来,“李昊可,你还好吧?要不要去保健室?”
这时昊可却站了起来,歉疚地微笑着。“老师,我没事。刚刚是因为终于回到学校,实在太高兴,有点失神。不好意思让您担心了。”
“那就好,那你快自我介绍吧。”
昊可,不,应该说是志恒,踏着轻快的脚步走上了讲台,他一手插口袋一手撑在桌面,露出了他的招牌笑容。
自信从容,带着些微轻蔑的笑容。
“大家好,我是李昊可,很多同学一定都听过我的名字,不过我敢保证,以后会有更多人认识我。大家都知道我本来应该是你们的学长,不幸的是,当我还是个天真无邪,纯洁善良的小高一的时候,因为交友不慎误交匪类,遇到一堆狗屁倒灶的事,所以我决定闭门思过一年。在这里我要给大家一个良心的建议:交朋友千万要睁大眼睛,不要交到一群背后捅刀的小人。”
这这这…讲成这样,未免太过火了吧!昊可在心里哀号着。
“此外呢,听说我不在的这一年,关于我的流言满天飞,为了端正视听,不管大家有没有听过那个传言,我都要在此郑重澄清一下:我、的、确、是、g、e、i!”
导师打翻了茶杯,全班同学张大了嘴,体内的昊可则差点自爆。
这哪叫“澄清”啊!不是摆明了要他死吗?
“刘志恒!不要乱扯!”
虽然声嘶力竭地叫着,那霸占他身体的家伙却是置若罔闻。
教室里顿时闹成一片,每个人都议论纷纷,但志恒毫不在意,用高八度的声音压下了众人的交谈。
“因为我这个人的眼光是很高的,所以要诚挚地警告大家:绝对、绝对不可以爱上我,我不想伤害纯情少年的心。”
台下嘘声怪叫声四起,导师一脸尴尬地打着圆场,“呃,我想,李昊可应该是开玩笑的吧。是不是,李昊可?”
对对对,是玩笑,全部都是玩笑!昊可朝志恒大喊着,“不要闹了,快点改口!”
然而刘志恒岂是乖乖听话的人?
“这个嘛,到底是不是玩笑呢?不知道。”
“李昊可!”
“老师不要激动,我快说完了。最后我还有一句忠告要送给大家:如果你们要讲别人闲话,千万记得不要在公共场合说,尤其是书店。因为你不知道书架的对面会站着什么人。我虽然很娘,可是耳朵没聋。”
一阵寒气顿时笼罩着教室,全班静了下来,马胜英跟一头卷发的‘泡面’侯江圣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以上就是我的自我介绍,谢谢大家。”
志恒轻快地一鞠躬走下讲台,却刻意从马胜英那排走过。走到马胜英身边时,他停了下来。
“对了,小马哥,跟你说一声,你们今天那个什么社团大会的,我没兴趣参加。算计别人的功夫我可以自己学,不用靠什么西洋棋。还有,”
他低头逼近张口结舌的马胜英,用四周都听得见的声音说:“我的身体只有朋友跟爱人可以碰,偏偏你两者都不是。所以下次你再对我动手动脚,我绝对会告你骚扰,请自己保重。”对他抛了个飞吻,大步走回座位。
昊可心想,看来他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