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过往

“好了，既然我们以后要相处很久，现在就来好好talk talk吧。我是貌美如花潇洒风流，天下第一帅哥刘志恒──这你已经知道了，那么你叫什么名字咧？”

“李昊可。”

“不错，很帅的名字，只比我差一点点。那我说昊可，今天几月几号？”

“八月二十五。”

“哦，还在放暑假。”刘志恒忽然想到，“那你为什么会穿着制服跑去山上？”

“今天学校注册。”

昊可忽然发现，明明自己正在跟个鬼魂讲话，心情却莫名地平稳了下来。

也许因为志恒那种轻松随意的态度，跟一般想象中的鬼不太一样；也许因为他出现在计算机上，感觉更像电影里演的人工智能而不是鬼；也有可能是因为那张脸确实很俊美。

原来自己真的是个花痴啊，昊可自嘲地想，只要长得帅，不管是人是鬼还是矿物都可以接受吗？

“重点是，你为什么要在那时候去爬七星山？而且我躺的地方应该不是正常登山路线吧？”

“呃，我跟朋友打赌…”

“骗鬼啊？我告诉你，半夜到无人空屋里露营才叫打赌，你那样子分明就是自暴自弃，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哭。”

“…”

“来来来，有什么委屈，跟我说。”

“没有啊，哪有什么委屈？”昊可真希望自己可以否认得更坚决一点。

“不要装傻，快点招来！”

昊可冲口而出，“就算你是鬼，也没有权利过问我的隐私！”

志恒装出一副受伤的表情，“亲爱的，我们是同居人耶！你这么见外，我会很伤心的。啊，干脆我附到你身上，直接读你的脑子好了。”

昊可快要疯了；转念一想，既然他注定得跟这无赖鬼纠缠一阵子，想必也没什么事瞒得了他，把心一横，一口气全招了。

“我告诉你，我是gei。你要是附身在我身上，会觉得很恶心的。”

志恒非常爽快，“哟呵，你还真老实耶。你放心，我这人向来知足常乐，有的附身就好，不会乱挑剔的。而且你跟对象亲热的时候，我也会记得回避的。你看我很懂规矩吧？”

一听到“对象”三字，昊可彷佛被针扎到似地，高声说：“没有什么对象！我根本没有朋友，一个也没有！”

“小声点，你想把你爸妈吵醒吗？”

看到昊可乖乖闭嘴，志恒挑眉说：“是怎样，你跟帅哥老师在厕所里办事，被同学活逮吗？”

“才没有，我什么都没做！”想到不堪回首的往事，昊可再也忍不住喉头哽咽，“可是，不晓得为什么同学就是一直传来传去，说我是死gei，然后每个人一看到我脸色就好难看。我从来就没告诉过任何人，为什么…”

他的高一生活本来是很愉快的。同学们都开朗亲切，老师跟他们打成一片没有距离，功课虽不是顶尖倒也应付得来。最重要的是，他认识了“那个人”。

真的，真的是很快乐。

可是却变成这样…

志恒叹了口气，“你那张脸，根本什么秘密都藏不住，ok？结果呢？有人找你麻烦吗？”

昊可摇头，“没有。只是…”的确没人当面找他麻烦，但是刻意的疏离，有意无意的讽刺，已经够让人难受了。

个性比较直的同学，对他彻底地视而不见，再不然就一群人挤在他附近高声谈天，大骂那些“变态边缘人”；比较圆滑的人则照样跟他亲热寒暄，聊没两句就开始没完没了地叙述自己被同性恋者骚扰的悲惨经历，末了一定还要加一句：“你说，那些人是不是很该死？”昊可当然也只好强笑着表示同意。

他真的不明白，他到底做错什么事？伤害了什么人？为什么要被人这样唾弃？

最后昊可终于崩溃了，他开始在课堂上昏倒，常常呕吐，再不然就是整天头痛欲裂，根本没办法起床上学。

他父亲以为他是受不了功课压力，训诫了他一顿，叫他不要遇到一点压力就乱撒娇，结果当晚昊可就腹部绞痛进了急诊室。

在母亲无数次地恳求苦劝之后，父亲终于让步，答应让他休学一年好好调适自己。

志恒摇头。

“你也太纤细了吧？笑你又怎样？笑一笑又不会死。如果太过份的话，你就去告诉老师呗。”

昊可呵呵两声。

“老师？我们学校班主任他在我们班会的时候演讲说：男人就是要把男子气概拿出来，不要被一些邪门歪道带坏，弄得不男不女。什么自由多元，全都是伤风败俗，鬼话连篇。”

我们校风向来保守，对性别议题尤其敏感。近年来平权风气越来越盛，学校师长的反弹力道也随之加大。

“哇…他不怕被投诉吗？”

“有啊，都告到教育局去了。结果教育局发了一张函给他，请他‘演讲时宜多注意言词’就没下文了。而且，不管怎么样我都不可能报告性平会，因为…”

他垂下眼睛“我不能让我爸妈知道。”

“哦哦，那就真的很惨。不过既然休学了一年，接下来应该可以重新开始吧？你装得酷一点就好啦。”

昊可的表情变得更难看了。

“怎么这种脸？今天在学校发生什么事？”志恒问。

“放学回家的路上，新班级的一个同学，叫马胜英的，很亲切地跑来找我聊天，还伸手搭我肩膀。可是我不喜欢人家碰我，而且他的社团学长是我以前的同班同学，所以我很紧张，找了个借口摆脱他。结果后来我去书店看书的时候，听到书架的另一边有人在讲话…”

那个可憎的声音再度在他脑中响起，说话的人正是另一个新同学，记得姓侯，绰号泡面。

“喂，阿胜，你刚刚干嘛去找那个李昊可讲话？”

接下来是马胜英漫不经心的声音，“好玩啊。跟学长讲的一样，那个人真的蛮娘的。”

“那你还敢跟他搭肩膀！要是他传染到你怎么办？”

“这也没办法，谁叫我这么有魅力。”姓马的人果然是马不知脸长。

泡面说：“你小心点，没听学长他们说，那人妖脸皮超厚，志恒学长都给他缠得快发疯了，你还不离他远一点？要是他对着你的照片打枪怎么办？”

“他又没有我的照片，要打也是对着蔡勇学长的照片打。”

“少恶心了！”

“是你先讲的啊。”

“反正你不要去招惹他啦。光是想到班上有那种人，我就快烦死了，你还去跟他搏感情，是想吐死我啊？”

“没办法，我对变态的心理一直很好奇，难得有机会，当然要好好研究一下。”

昊可再也听不下去了，用颤抖的手将书往书架上胡乱一塞，转身冲出了书店。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在七星山下了。

他没办法把那些让他痛彻心肺的言语一一转述，只能讲个大概。

蔡勇呵呵两声，“原来是未来的变态心理学家啊，佩服佩服。真这么好学怎么不去访谈杀人魔？”

昊可低头盯着自己紧握的双拳，感觉到一股寒颤从胃底升起，彷佛连背脊骨都要冻结般地冰冷。这一年来，这股寒颤始终跟他长相左右，就连初见志恒尸骸的惊骇，也不能跟这寒颤相比。

“我本来以为，现在这班的同学都晚我一年入学，不知道当时的事，应该不会对我有偏见，没想到…”

“没想到你不在的这一年，刚好让你那些老同学向学弟灌输一堆你的闲话，真是哀伤啊。”

昊可咬着下唇，咬到几乎出血。其实不管别人再怎么中伤他，对他的伤害都是有限，因为他知道那全不是真话。真正让他痛不欲生的，是泡面那句“蔡勇学长被他纠缠得快发疯了”。

有吗？他有去纠缠蔡勇吗？

只是偶尔打电话提醒他明天上学要带的东西，或是在他请病假时，帮他拿讲义去家里；或者是在他上场打球时坐在场边加油。

只是这样而已。

难道说对志恒而言，这些就已经构成骚扰，足以让他痛苦到要发疯？

他只是爱一个人而已，为什么却变成罪过？

志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自怨自艾，“现在我知道你上山的理由了，但是为什么会摔下去？难道你想跳崖自杀？”

“没有！我走一走看到没路了，本来想折回去的，只是…”

他的脸真正红了起来，因为最丢脸的部分来了。

“我想说把烦恼写在纸飞机上射出去，只要纸飞机飞超过十公尺，烦恼就会一起飞走，所以就折了个纸飞机。”

“哇。”志恒吹了声口哨，”你这人还挺浪漫的哩。结果你的烦恼飞走了没？”

“没有。纸飞机飞不到两公尺就落地了，我只好走过去捡，结果…”

“结果就一不小心从山坡上滚下去？”

“对…”昊可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噗哈哈哈哈！”志恒在镜子里放声大笑，昊可真怕镜子被他震破。”太胆小了！居然为了这种蠢事差点摔死？你的人生真的有够空虚耶！”

“不用笑得这么夸张吧？”

志恒还在笑。

“听到有人这么蠢，我死得有价值了！”

“这样就死得有价值，你的人生比我更空虚好吗？”

志恒擦擦笑出来的眼泪，“我说，你同学都那副德性，你开学以后怎么办啊？”

昊可无力地摇头：“我也不知道。”

想到剩不到一个礼拜，就得回学校去面对那一张张敌视的面孔，他就觉得胸口堵塞，彷佛连心脏都变成了铅块。

志恒一拍手，“决定了！我跟你一起去上学吧！”

“什么？”昊可大惊，“你不是要留在家里吗？”

“那多无聊啊？我一直很想再重温一下高中生活，现在总算可以如愿了。想当年我在高中可是风云人物，虽然剃了平头还是很帅的，只要回眸一笑就可以迷倒一把女生。啊啊，真是怀念啊！”

“不行啦！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要是你再跟去的话…”

“干嘛，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要你照顾。你只要每天把那面镜子带去学校，就万事ok啦！”

“拜托你饶了我吧！”

“哎呀呀，身为同居人，我们要多点时间相处，增进彼此了解嘛！而且要是你被同学欺负，我还可以保护你呀！”话说得漂亮，口气却毫无诚意，“呵呵呵，快乐的高中生活…”

看着这恶鬼一脸陶醉的表情，昊可心想，看来他早晚得去跳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