颉昌和亓国朝制相差不多,都是每日寅时上朝。丑时六刻各个官员就陆续等在皇宫门外,七刻宫门大开一直到下朝。
王一苍等在朝殿门外,今日天气阴冷,身上染了一些寒意手脚发凉。太阳虽然已经悬挂东方,轻云如纱,浮在眼前,隔了热意。
“钟少爷,别来无恙啊。”
殿上早朝刚结束,王喜便亲自来请“钟玮胥”前往后殿。
“偲阳见过王公公。”
“哎哟哟,钟少爷礼重了。”王喜见“钟玮胥”对自己行大礼连忙去扶,但眼底装着高兴和欣赏。
“怎么会,公公言重了才是。”
“钟玮胥”态度恭谦毫不谄媚,对待王喜仿佛是在面对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王喜愈发欣赏,他身为宦官平日见过各种类型的人,对他有鄙夷的、有奉承的、有无视的不知凡几,像“钟玮胥”这般并非没有,只是凤毛麟角,且各个位高权重,人中龙凤。
“快跟老奴进去吧,若是圣上等着急可就不好了。”
“是,公公。”
王一苍跟在王喜身后,对于宦官他本身就不存在歧视,更何况还是一个跟在纳兰明熙身边多年的宦官。
进入殿内时,皇上坐在上位正和钟矞韦聊的开心,见王喜领人进来龙颜甚悦。
“草民钟玮胥见过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快快平身,”说完便打量起站起身来的“钟玮胥”,对钟矞韦夸赞称:“这位就是你那侄儿,当真是仪表堂堂,英俊非凡,气宇轩昂啊。”
“皇上厚爱了。”
钟矞韦眼里的骄傲毫不掩饰,看向腰身挺直的“钟玮胥”。
“可是不容易啊,朕想见你一面硬生生是等到现在。”纳兰明熙玩笑调侃一句,“钟玮胥”听了也不见紧张,面露遗憾回道:“草民一直渴望瞻仰圣上龙颜,竟被这不景气的身子给拖累了,着实是罪该万死。”
这话将纳兰明熙哄得更加开心。
“哈哈哈哈,看来朕和你都很遗憾呢。”
“皇上抬爱偲阳了。”钟矞韦也加入这和气的气氛中。
“偲阳?是字?”
“回皇上,正是。”
“是哪两个字?”纳兰明熙问“钟玮胥”。
“切切偲偲之偲,艳阳高照之阳。”
“好字啊,才学勉励之意,前程似锦之望,可以看出为你取字之人对你的期望殷切。”
“钟玮胥”点头称谢,心里却是想起真正的钟玮胥现在的处境,不免觉得有些讽刺。
期望可能有,但现在不过都是棋子。
纳兰明熙体贴地问了下“钟玮胥”身体的情况,最后状似好奇地问道:
“朕听说你是服用了你父亲千里之外特意送来的药物才悠悠转醒,整个闫都的大夫都请了个遍都不曾有好转,不过区区几颗药丸竟然这般神奇。”
“钟玮胥”面色陡然严肃起来,眼神飘向四周服侍的宫女太监,纳兰明熙坐在上位将他的神情全部收入眼底,瞥了一眼钟矞韦,发现他这位叔叔竟然也是也是一脸好奇后就叫了声王喜。
“王喜,你们先下去吧。”
“是。”
王喜很快将殿内所有闲人都带了出去,“钟玮胥”马上跪了下去。
“龙威浩荡,草民自然不敢有半分欺瞒,只是草民接下来所说之事以常人之理看待未免有些匪夷所思,但句句属实。”“钟玮胥”说完在地上重重磕下一个响头。本还坐在旁边同样有些好奇的钟矞韦见状,连忙跟着跪下。
“皇上,虽然臣不知道这孩子要说什么,但是臣知道这孩子品性忠淳,绝非信口胡诹之辈,望皇上明察。”
纳兰明熙观察过二人惶惶不安的神情,背靠在身后的椅子上,大袖一挥。
“你们二人都起来吧,朕许诺,不论偲阳所说之事是如何匪夷所思,朕都不会治罪。”
“谢皇上。”
二人异口同声称谢。
“钟玮胥”讲得同宋旭之前呈上来的信息相差无几,只是多了些细节。一直到他解释完自己是魂力用尽,而那药丸也绝不是普通的药丸,而是仙人清绥特制的“仙丹”后纳兰明熙脸色愈发阴沉。
就在钟矞韦以为皇上即将发飙时,却听见皇上留下“钟玮胥”用早膳,一时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矛壬啊,你回去就和娴晴说偲阳在宫里用膳,让她不用担心。”
“啊,,,是。”
这话的意思就是只留“钟玮胥”而让自己离开。“钟玮胥”和他交换了下眼神,钟矞韦便谢恩退下。
纳兰明熙真就唤来王喜准备早膳,一直到用膳时,他只是简单问了几句“钟玮胥”身体上的问题,用完膳还让太医院的几位老太医挨个为他诊脉,查看他的身体。
“偲阳啊。”
“草民在。”
“明日早朝,你同你叔父一同进殿内。”
颉昌还没听说过哪位官员家属可以一同进殿,那只有一种可能——纳兰明熙想要当朝任命他一个官职。意识到这一点后,“钟玮胥”跪在地上磕头谢恩。
“谢皇上。”
纳兰明熙态度愈发柔和,最后甚至让王喜送他出去,一直到宫门口。
“那老奴就送到这。”
“谢公公。”
即便有殿里那一幕,“钟玮胥”态度却不变,王喜面上高兴。
“钟少爷可是太客气了,不过现在是钟少爷,怕是不久,就该称呼钟大人了。”
“公公说笑了,恭送公公。”
王一苍目送王喜离开,转身正好遇见在巡逻的穆统领。
“偲阳见过穆大人。”
王一苍前日醒过来时就已经和这位穆统领见过,所以这一次对方没有露出太明显的惊讶。
“钟少爷客气了。”二人见礼,周围的侍卫经过上次的事件也基本都认识“钟玮胥”了,同样跟着行礼。“钟少爷脸色看起来不错,不过初春乍寒,还是多着些衣物才是,免得再惹了风寒。”
“钟玮胥”穿的并不算少,但由于前几日大病一场,导致他身体虚弱一事传的满城皆知,当然其中不乏有钟府在背后推波助澜。为了迎合城里的传言,他特意将一份解药分成三份服下,保持面色依旧苍白缺乏红润。
“多谢大人关心,小子自服用家父送来的药身体就好多了。”
穆德拍了拍他的肩膀,御前多年,自然看出皇上对“钟玮胥”的态度再加上刚才王喜所说,不假多时,高官厚禄怕是如江水之势滚滚而来。
“你若是平日有时间可以来军营找在下,你身手虽然不错但是缺少章法,不作学武之技,倘若细究其中道理必然大成。”
“钟玮胥”面露惊喜,说:“多谢大人抬爱,只是小子若叨扰太多还请大人莫要嫌弃。”
除去“钟玮胥”身上奇异之处,穆德可以说非常欣赏他,只身救驾,自请巡逻,不卑不亢,谦逊好学。
“钟少爷客气了。”
穆德把手放下放在自己的佩刀上时,王一苍观察到他腰间挂着一只荷包,荷包上绣着“四季平安”的字样和一对并蒂莲,绣法精妙,只是让他更在意的是“四季平安”旁边的小字,那是一种娟秀的字体,与常见的汉字不同。
“大人腰间的荷包看起来很是别致啊。”
穆德下意识想要将荷包藏起来,但是对上眼前人的目光才发觉这番举动不妥,于是转而将荷包取下来摊在手里,虽然动作有些僵硬倒也不算突兀。
“你说这个啊。”
“这绣娘的手艺着实不错,不瞒大人小子近日正想买几样礼物送给林小姐。”
钟府和齐南王府之间的来往穆德也是早有耳闻。
“我这个是旁人送的,具体在哪买的也不太了解。”
“这样啊,而且近看才发现手艺虽然惊艳但着实有些年份,怕是去寻也寻不到了。”
荷包的绣面已经褪了一层淡色,上面有两三处补线的痕迹可见主人对其爱惜。
“是啊,你还是看着给人姑娘找些旁的,珠宝玉簪之类的,跟人家女孩子见面出手不过一个荷包,难免有些小气了。”
穆德打趣,王一苍表示受教了。
“不过大人,这‘四季平安’旁的是符号吗?”
穆德一边重新放好一边回答道:“也是平安,不过是另一种文字。”
“哦,小子才疏学浅,受教了。时辰也不早了,小子也不好多耽搁大人时间,就先失陪了。”
“客气了,那钟少爷保重。”
二人分离后,钟玮胥在宫门外看见钟府的马车,直到他坐进马车都在思索那小字。
如果他没有记错,那小字是一种专供女子之间使用的一种字体,他偶然见过母亲和一位闫都的闺中好友的书信,使用的就是这种字体,因为那位好友不想被她夫君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他也从母亲那里简单学习过这种文字,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那小字的意思是——兰音。
王一苍玩味地把玩手里的玉佩。
来闫都前他可是将闫都各个大家情况摸了个清楚。穆德年三十有一,丧偶未娶,他前任妻子穆文氏名婷,而眼下闫都内待字闺中的女子没有一个叫作“兰音”。
“文休。”
文休是钟矞韦安排照顾王一苍生活起居的小厮。
“欸,少爷,怎么了?”
“你去珍珞坊挑两件贵重的首饰,一个要珠花,另一个……玉镯吧。”
“少爷这次不自己去挑选了吗?”
“快去。”
文休麻利地到珍珞坊挑选出两个价值不菲的饰品,小心翼翼地送到王一苍面前,却听见落下的帘子后面价值几百两银锭的珠宝盒被随手扔到一边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封祁山下
宁阮晴和村民将绰月楼众人都搬进农舍,同时利用法器编造了一个“梦娘和春儿妈成功借到农舍借宿”的幻境给众人。
正在宁阮晴忙活将他们的记忆编的合理一些的时候,钟玮胥走到炅灵身边,夕倾站在远处监督宁阮晴的同时留了一只耳朵给这边。
“三公主仔细看下,这位可是你所找之人?”
钟玮胥取出他方才借笔墨画下的人递给炅灵,炅灵疑惑地接过,但看清上面的画像后马上就不淡定了。
“正是!”炅灵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整理好表情眼底充满希望地问:“公子可是在哪见过他?虽然你这上面的是女子模样,但我看骨相便能认出他的确是我弟弟炅言。”
“弟弟?”
“不错,所以公子你可否你是在哪见过的?”
“是这样的,刚才宁姑娘将在下置于幻境中时,在下偶然得见,只是……不瞒公主,在下意外失去记忆,除了能告知是在吉涚城钟府见到过此人,其他一律不知。”
炅灵听完他的话,逐渐冷静下来,恳求地问道:“既然公子说在幻境中见过,那必然是存在于公子的记忆中,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烦请公子准许。”
钟玮胥猜到应该是要探索他灵魂中的记忆之类,温文尔雅地回到:“若是对公主有所帮助,自然……”
“不行。”
夕倾强硬的语气强硬地插进二人中间。
“他现在属于魂体状态,而他魂体情况不稳定,不能接受搜魂。”
“魂体?”炅灵将钟玮胥从头看到脚,有些意外,“钟公子现在是魂体?”
钟玮胥明确地回答:“是的。”
不想炅灵更加疑惑了。
“魂体除非有残缺,不然怎么会失忆呢?倘若钟公子的魂体有残缺,且不说白日凝魂与常人无异,单单昨日进入林子时就可能受到法阵重伤了,可……”
可钟玮胥非但没有,还在幻境中杀了一次宁阮晴的分身,在幻境中保持清醒,并且还一脚将宁阮晴踢飞。虽然炅灵并不知道全部,但她亲眼看见宁阮晴飞出去。
钟玮胥哑笑,不止如此,进入林子时还是自己主动提醒的。
他看向一脸坦荡的夕倾,终于明白对方为什么总是试探自己了。
如果他是旁人,他可能不止会试探。
“我的情况比较特殊。”
“他的情况比较特殊。”
二人异口同声地回到,随后相视,钟玮胥闭上嘴,表示听她说。这一刻,炅灵觉得自己之前猜测的可能是真的。
“总之,搜魂对他太危险。”
“这样,我清楚了,那也多谢钟公子提供的信息。”
“客气。”
二人目送炅灵去找宁阮晴,钟玮胥靠近夕倾,低声笑道:
“我的情况看起来的确有些特殊啊。”
夕倾一脸“你还知道”的表情看着他。
“如果不是怕你碎了,我早就对你搜魂,还用等到别人。”
钟玮胥轻笑。
“我也不希望这种隐秘的事情由别人来做。”
夕倾看着他,莫名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等安静下来,把你在幻境中看见的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说完就要离开这个让她不自在的地方,不想钟玮胥突然抓住她的胳膊,脸上多了几分认真地问:
“入幻境里的时候,宁阮晴把你送到哪里了?”
夕倾意识到他是在担心自己,不太自在地打掉他抓着自己的手。
钟玮胥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举动的轻浮,略带歉意:“抱歉。”
夕倾“嗯”,然后一边摸着被他抓住的地方,一边在心里驱除着那种不自在。
“一个空牢而已,我破开后掉进了梦娘的回忆里。”
类似这种划出一片虚空之境用来困住别人的阵法统一叫作空牢。
钟玮胥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忍不住自嘲。
她现在哪里需要自己去关心……
即便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但是只要想起幻境中所看见的属于钟玮胥的记忆,那种无力和窒息感就会席卷他全身。
夕倾回身发现他还站在那里,叫了一声:
“走了。”
钟玮胥恢复平日调笑的模样,应到。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