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将至,两周后的礼拜二正值端午。针松树上长出的知了,喻示着盛夏的到来。当阳光照到身上时悲鸣,当阳光退去时熄鸣,彷佛那鸣叫声皆因阳光刺痛而为。
第二节是生物课,下课铃声响了以后,生物老师仍然在讲台上滔滔不绝。
“其实,每天晚上,我们的屁股里都会生出一种菌虫,在我们睡着以后,从屁眼里爬出来觅食,到了天光又钻回去。”
“老师,那它们怎么知道该钻回哪个屁股里?”一位同学戍问道。课堂上瞬间哄哄大笑。
对于老师拖堂的习惯,我却是抱有百般的不悦。所以我打开了窗户,透着气。痴痴地盯着垂下来的针松叶。忽然有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从树下出来,一样甩着高高的马尾,向着拐角的厕所匆匆而去,微微上扬的嘴角比之前更加清晰。我一刻也不愿移开视线。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我迫不及待的打开窗子,同样身影,在差不多的时间出现又消失。第三天、第四天,同样的规律让我欣喜若狂。
转眼到了高二学年的最后一个星期,经过几天的观察,我愕然发现,自己的全部心思竟只为了等待那一刻。同桌孔令覃见我行为古怪,不停地追问原因。我合上向同学借来的《读者》,像往常一样推开窗子。他出于好奇把头偏过来,挨着我的脑袋,顺视着针松树的方向。
“哎,原来是在看女生啊!我还以为你怎么了。是那位女生吗?”孔令覃精准无误的指向马尾女生,我懒得应他。
“那个女生我认识啊!是文科班的吧?”孔令覃不屑的说。
“真的假的?你认识她?”我顿时兴致盎然。
“当然啦!她是我初中同班同学。”
“快跟我说说她叫什么?是文科几班的?”
“我才不讲,免得你动坏主意。”孔令覃吊着我的五脏六腑。
“你不讲我也有办法知道,我让文科班的朋友去打听就是。”我第一时间想到了吴开光。
“那你老实讲,你打算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无非是给自己一个不歪心思的理由罢了。”
“行吧!告诉你也无妨,她可不缺追求者,就凭你?我看挺难的!”
“别废话!”
“她叫廖筱姣,我记得现在是文科三班的。她旁边短发的叫林小莲,是文科二班的,我和她们在初中的时候可是死党。后来廖筱姣的家搬到了勘市镇上,就在那条月亮街尾的桥头边,你知道吧?”
“那为什么上次周六的时候,她会出现在学校里?”我咬下嘴唇上的一块死皮自言自语。
“什么周六?你上周六见过她?”孔令覃以为我在问他。
“嗯!不是上周,是三周前。按理说周末的时间,本地人应该都回家了。”
“是不是和林小莲在一起?林小莲是住宿生,她们关系这么好,可能是进来找她的。”孔令覃提醒了我,那天确有一位女生在边上。
“你多跟我讲一下她。”
“你还想知道什么?”
“你知道什么就讲什么呗!比如性格怎么样?学习成绩如何?”
“性格嘛!跟你完全相反,活泼开朗,爱笑,人缘极好。学习就比较一般了,除了英语好些。总之哪方面都跟你八字不合。我知道的也就这些了,该上课哩!你好自为之吧!”说完,孔令覃扭过头认真听起了课。
我的大脑快速运转,刹那间便想象出无数个邂逅的场景。唯一可行的是,还在二班的吴开光,可吴开光在勘市中学的日子,只有不到一周。一想到这,我左右两瓣的心房,如同碎跞般在身体里搅磨。
整节课,我的思绪飞到了九霄云外。
下课铃一响,未等老师离开,我就冲出了教室。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文科楼,将吴开光拖到了篮球场。
“你今天吃太饱啦?”吴开光气喘兮兮的说。
“怎么会?不是还没到午饭时间吗?”
“那你圈着我的脖子勒一路做什么。”吴开光用劲松开我的手臂。
“谁让我们感情好,我这才想叫你出来透透气,教室里这么闷。”
“有屁快放,我还想回去睡觉呢!”
“你班上是不是有个叫林小莲的女生?”眼看又快要上课,我只好开门见山。
“我就说嘛,平时都是我上来找你这番薯的,再这样下去感情会淡的。”
“没时间啦!赶紧的。”
“对啊!你怎么知道的?难不成你想追她?”
“你跟她关系怎么样?”我急切地问道。
“放心吧!我和她就跟兄弟一样,你大可不必顾虑我的感受。不过她跟个男孩子一样,虽然长得清秀,你确定要追她?”
我将这段时间所有的心路,简明讲给了吴开光。走回教室之前,吴开光信心满满的对我说,“我知道啦!我回去一定帮你问清楚,放学老地方见。”
吴开光果然不负所望,打听来的全部信息,与孔令覃所言的不甚吻合。此外,他还意外知道了廖筱姣她们的另一个习惯。
午休时间,我蹲在文科楼下的小竹林里,翘首等待。几分钟后,吴开光稀稀拉拉的走出教室,双手不离牛仔裤的口袋,朝我挪步而来。我们一同进了侧门的小店里。侧门有两家小店,均是由民房主人所开。他们按月交租,学校出力为其凿门于围墙上,以便学生进出。店面离围墙下的小路有四五米的落差,这也浇灭了学生从这里逃课的妄图心。内里主营文具,到了天热,店家会煮一锅绿豆汤和凉粉放在冰箱,再烙一簸箕脆饼,最显眼的台子上则放置一个烤香肠的转炉。占尽天时地利的缘故,门庭若市成了这里的常态。
廖筱姣和林小莲几乎每天中午都会来这里喝绿豆汤。
“一碗绿豆汤。”吴开光对着老板娘说。店内刚走一批学生,我们选了一个犄角的位子,从这里的窗口,可以尽览视野而不被注意。
“跟他一样。”我也要了一碗绿豆汤。随即转过头问吴开光,“你确定是这家吗?”
“当然啦!出来前我还特地问了林小莲,她们等一下就来了。说好咯,这次你请客。为了吃你一碗绿豆汤,我都放弃了午休时间,还让我陪你来做这么无聊的事。倘若你让我直接去和林小莲挑明还好些,光跑到这里就为了近距离看那个女生,你真是幼稚。”
过了一会,廖筱姣挽着林小莲出现在侧门,她们从斜坡上缓缓走来。廖筱姣穿着一件白色的圆领短袖,胸前的亮片装饰品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光彩夺目,个子比普通女生略高一点,眼睛和脸一样圆,额前的一撮刘海三七分开,步伐有极不明显的高低位,似乎是因为右脚的膝关节抻不太直,这也使得弯弯的马尾更加俏皮。她们走到窗子前停住,林小莲在窗外和吴开光打了声招呼。
“这么巧啊!你也在这吃绿豆汤。”
“陪朋友来的。”吴开光苦笑一声。
“哈哈哈,我懂的。”说完,她们走进店里,在老板娘眼前的玻璃柜台坐下。
由始至终,我都保持着不屑一顾的样子。待她们坐下,我才藏首偷看。三两次后,我的目光聚焦在了廖筱姣微微隆起的胸部上。
“看什么呢?”吴开光小声问道。
“她的眼睛真好看,鼻子也小小的很可爱。”
“看够了没?”吴开光把我的头扶正。
接下去的几天,吴开光陪着我忿忿吃下了几碗绿豆汤。后来,我只要中午下去找他,这家伙总躲得我远远的。暑期前最后一天,我准时到竹林里等他,吴开光飞快跑到我面前,做了一个呕吐状。
“哥哥,我真吃不下了,你自己去吧!而且我发觉林小莲好像对我有点意思了,可不能让人家误会了。”
“这才吃几天啊?你和她不是兄弟吗?”
“谁知道呀!”
“好吧!那我自己去。”那天,我只撞见了廖筱姣一个人。我们都坐在了原来的地方。
期末考试一结束,我和几位同乡一起回了家。
直到回家那天,我仍未收到小雪的回信。
高三的课程安排,密密麻麻的写在黑板上。休息日更是从原来的周末,缩短到只有周日上午。回到学校刚一个月,我收到了小雪寄来的信,内容比之前加起来都要长,但多是暑假生活的佚事。信的最后,小雪向我道别。
“这是我最后一次写信给你。也许你说的对,我们不应该花太多的时间抱怨,尽管很多东西都于事无补。再见了,陌生的朋友,祝福我们都有美好的前程。要是你能回我最后一封信,我会很高兴,不回也当理解,请一定尊从自己的内心——此致。”
当然,我最终还是没有回小雪的信。并不是情份不够深,只觉得我们,我和小雪都太过渺小,我们的相遇,不过是这渺小中更加小的概率。当这种偶然被现实生活中的真实记忆替代,那个时候,可能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吴开光去了一中,期间也写过一封信给我。他告诉我,他在永安一中交了女朋友,转到那边读书,很大原因也是为了那位女生。我回信督促他别误了学业,同时跟他讲,我也结交了一个新朋友。平时除了学业繁忙,一切都与之前无异。学校每日都会组织毕业班晨跑,往镇上跑,往山上跑。侧门小店的生意依然很好,只是我鲜有再去,因为廖筱姣也和我一样。
元宵节过后,迎来了高考倒计时一百天。所有毕业生,按照班级顺序列阵操场。首先进行庄严的升国旗、唱国歌仪式,然后由校长总结过去、展望未来,最后跟着学生代表,念高考的宣誓陈词。
礼毕,所有人睡眼惺忪回到教室,趁着春困趴在桌子上补觉。我透过窗子的玻璃,发呆思索。看着窗外薄雾中的针松,忽然联想起,小雪在信中对雪有过这样的描写,“似得了白化病的梅,在空中摇曳半天;又似轻俏冷活的精灵,嗒落在凡间,一不小心就融入了肌肤。”我从未见过雪,却也喜欢她这样的描述。
孔令覃在一旁鼾入梦乡,羽绒服的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半张脸,口水从袖口流到了垫在下面的书本上。我将他摇醒,他心平气和的瞪着我。另外半张脸印满了羽绒服上的褶纹。自从在他那里,求得廖筱姣的蛛丝马迹之后,这家伙见了我,便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只要一提起廖筱姣这个名字,总少不了冷嘲热讽一番。无论我如何套话,他都不愿再透露半点,彻彻底底把我归到了仇人的领域。
“做什么?你自己不睡莫打扰别人,素质呢?”孔令覃吸呲一声,用虎口抹了一下嘴角。
“我们来做一笔交易怎么样?”我只好另寻它法。
“你又想干嘛?若还是廖筱姣的事就免谈,我早说过不会帮你。”
“我帮你追前排的那个女生。除去伤天害理的要求,我都全力帮你,作为交换,你只需帮我把这个拿给廖筱姣。”在这之前,我软磨硬泡终于让这家伙露出破绽,抖出了心仪的女生。
“这是什么?情书吗?”
“一首诗!”
“你也太俗了吧!现在谁还写情书,更别说一首情诗了。这样吧!你要是真喜欢廖筱姣,我直接帮你传话好了。”孔令覃接过我手中的千纸鹤,左右打量。
“你不准拆开偷看。”我厉声吩咐。
“说好了,我只负责帮你把这个拿给廖筱姣,剩下的听天由命。”
以下这首短短三十几字的无题诗,是初次见到廖筱姣的第二天写的。为防孔令覃送信的途中,发生什么差错,我把它折成了一只千纸鹤。
昨夜
我做了一个梦
有一个人
在我心里种下了影子
从此
它有了自己的模样,还有颜色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艰难地度过了一周。窗外的针松冒出了新芽,高考的氛围充斥着每个角落。我仍旧每天守候在窗边。就像孔令覃说的,廖筱姣并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蓬松弯卷的马尾尖,依然高傲的在空中飞扬,黑色帆布鞋的白头,被溅起的枯叶染上了美丽的图案。
我几次讯问孔令覃,是否亲自把千纸鹤交到了廖筱姣的手里。孔令覃有时会不耐烦地回一句“你不信的话可以自己去问她”,然后劝我别抱期待。
每天晨跑的时间,我都会刻意迟到,待大家排好队,才姗姗下楼。只有这样,我才能近距离的观察到廖筱姣的一举一动,做出自以为是的判断。
翌日,吃完午饭回教室的路上,我碰见了正在打篮球的孔令覃。他满头大汗跑过来,告诉我,廖筱姣回了信,见我不在教室,就将信夹在了我的语文书里。孔令覃话音未落,我便马不停蹄地跑回教室,翻开书本。意想不到的是,书层间竟夹了有两封信。
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上面的那一封。
信的内容只有短短的一行字,“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但我知道你一定看过无数遍《大话西游》”。
一瞬间,我的耳根子就变得通红。一时确说不上是挫败感在作祟,还是深层的些许惊喜油然而生。我本以为,孔令覃会在廖筱姣面前,多多少少讲一些我的事情。可即便没有,她还是能明白诗中的心思。
另一封信的署名是林小莲。我惊讶的是,她怎么会知道我?又怎么会给我写信?转念一想,卯是吴开光同她讲了我的事,问罪来了。我缓缓打开信,里面的内容比起廖筱姣的那封,多出了一行,但却字如走蛇,甚是随意,“看得出来你很有毅力,我就大发慈悲透露一点小道消息给你。筱姣目前还是单身的,她说毕业后才会考虑谈朋友。我看好你,加油吧!再犹豫就保不准啦!”
两封截然不同的信一下令我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