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校园小说 > 去往天堂的路上
本书标签: 校园 

第一章(2)

去往天堂的路上

根据中考的成绩,我在班上的名次原本是稳居前三的。可自从上了高中,我的学习成绩便一落千丈。班主任每次开完班会都把我叫到走廊上,隐晦地教上几句,“你自己有没有想过什么原因?在我看来你其实是很聪慧的,导致你只晓得耍些小聪明、捞偏门,上课不是走神,就是和旁边的同学聊天。你平时的性格不是好内向的吗?要不下次调整座位的时候把你调到第一排?还是打电话跟你家里人沟通一下?两者你选一个。我现在发现,你其实是有点冷燥的,你自己好好考虑一下。”

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并非是一个品行不端的学生。相反地,在亲人眼中,我是个不折不扣的乖孩子,无论学习还是生活中,我从未让他们操心过。对于自己分内之事,除非万不得已绝不麻烦他人,即使是自己的父母。就连平时瞧不上眼的近邻远亲,也纷纷羡慕父亲母亲有我这么一个懂事的孩子,每次来串访,一提起我准会说,“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指不定能走出去,去到大城市。”这样的官话整整维持了十年之久。父亲母亲只要听到此类得意的话,定会难掩暗喜之情微笑回示,实在搪塞不过便回一些客套话,“这孩子确实挺乖的,就是太生人了,不爱说话,礼数不佳,礼数不佳!”我并不十分在意这些,因为我始终隐藏着另外一面,不愿让他们参与的一面。

那天和吴开光打过照面之后,我们就成了形影不离的挚友。

吴开光的父亲,是我们乡里的学区干部,母亲是幼儿园的园长。从小家境殷实,又是家中独子。长相亦是俊朗不凡,这让他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的存在,但他为人随和,大方得体;有时又不拘小节,不受管教。

与其曰是挚友,倒不如说,我曾是他的追随者之一。日常生活中,我总会打着自视的幌子,不住地模仿他走路的姿势和说话的方式,甚至穿着与头发也一并照搬。渐渐地,我们像是互相分享了灵魂。吴开光常邀请我去公寓同他挤床,他说公寓里卫生环境好,最主要有热水洗澡。我们会聊到半夜,自然睡着。他总爱拿地里的番薯来形容我的无知。

一直到高三那年,他家里托人将他转学到了永安一中。

虽然吴开光有着不错的异性缘,但班上的朋友却少之又少。很多人碍于地位的悬殊,不愿与吴开光来往。一味的觉得,像吴开光这样的富家子弟,必定是难以相处的。我和他却有着说不完的话,我还将自己少时的梦想告于他。因此,他也成了第一个翻读《诗人与僧人》并评价其狗屁不通的人。有关理想的话,吴开光从不在我面前谈起,我想大概是因为,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已经看到了尽头。

“如果可以,我愿以诗人的真挚对待每一个人。事实也是如此,朋友无需泛交,本着平等和宽容的原则,不论出身,不谈高低,抛开偏见,更没必要前后一套。简单明了!”有一天晚上,我们在回忆初中小事时,我曾经对他讲过类似于这样的话。

“这种自我催眠的梦话也就你这个番薯讲得出来。”吴开光干笑了一声,说道。

对于普通宿舍一年四季只供应冷水洗澡的问题,不是没人质疑过。相反地,每个学期都会有一些‘上进分子’,暗地里向学校领导上书建议信,结果自然是不了了之。

在文理分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高三年级便出现了一激进分子,听说还是班里的学习委员。他曾在某一天傍晚,拦住了正赶往会议楼的教导处主任阙永福。阙永福是一位实际年龄只有四十岁的黑头翁(之所以不说他是白头翁,是因为他生怕别人知道自己的半头白发,把它染成了黑色),戴着一副银边的眼镜,眼窝深如鹰眸。表面上斯斯文文的,可接触过的人都清楚,他一旦露出那两排洁白的牙齿,俯身长笑之时,或许就连神仙也会后背直凉。再配上光滑无一物的脑门,种种迹象都表明了他的立场,即作为校方的正义代表,同时站在学生的对立面。

学习委员和阙永福面对面站着。由于太过紧张的缘故,他只好靠在一面向西而建的白色宣传墙边,墙上写有粉笔加粗的校训,“严谨、勤奋、务实、进取”。而白墙的另一边,是一大片的稻田。

黄昏妃红的余晖,格外的浓。他们交谈了许长时间。阙永福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左手拿着会议记录的文件夹,不时地用文件夹角挠自己的下巴,一副泰然自若的姿态。学习委员唯唯诺诺的站在原地,脚关节不停的来回折曲。

“学校,什么,时候可以有,有热水洗澡?”学习委员不自觉地奇怪断语。

“洗冷水是我们学校的传统,为的是锻炼你们的身体和意志。”阙永福显然不是第一次被问到这样的问题。

“那为什么住公寓的男生有热水洗澡?难道他们不需要锻炼身体和意志吗?还是说他们的身体和意志本来就比我们要好?”学习委员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中带有强烈的主观意识,他把头憋到一边,眼珠子仍打量着阙永福。后面的那几个问题,是阙永福万万没想到的,他放下文件夹,转至腋下合住,然后用右手食指和中指,蹭了几下后脑勺。

但阙永福似乎并没有生气,纵观他的执教生涯,成绩优异的学生,在他那里是偶许拥有特权的。

“那怎么会哩!这样吧,我会向学校反映你说的这些问题,你先回去好吧!”阙永福思考了半天,含糊其辞地说道。

最后一束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可宣传墙上,只有阙永福那庞大的阴影。随着时间的移动,那身影越发巨大,就像一条藤蔓,长出了无数只手来,向着四周扩散。直至完全吞没处于黑暗中的学习委员。

学习委员细声嘀咕,眼睛不依不饶地望着教学楼的方向,仿似那里有几百双眼睛正盯着他。

“大声点!”阙永福的一声轻吼,让学习委员的双脚,险些交绊在了一起。

“谁都知道没有用,再怎样反映还不是一样。”学习委员用拳头轻轻捶打发麻的大腿,视死如归般,叹了一口气。就像一名终于完成任务,听见胜利号角的英雄。

“我看你这同学平时学习成绩蛮好的,思考问题怎么也如此拐弯抹角!赶紧回去好好学习。我还要赶去会议室开会呢,别耽误了大家的事。”话毕,阙永福悠哉悠哉的离开了,一同消失的还有那庞大的影子。

我原本以为学生与学校之间的恩怨,只在勘市中学发生。在与小雪的通信中才知晓,诸如此类的“战斗”,已经在全国大部分的校园里展开,尤其是处在叛逆全盛期的高中。

“人本就为反制度而生,心存自由,不愿被外力束缚。”这句话,是我看过许多现代诗,所领悟出来的,人的天性。

说起小雪,她是我高中时的笔友。我只知道她姓罗(信封上落款写的是罗缄),小雪是她的笔名。从名字上,或许能推断一些关于她的信息,性别为女,很大可能来自于北方。至于与她缘起的契机,其中的细枝末节,我已经忘去八九了。也许是经同学的朋友认识的。

那时候有一位素不相识的笔友,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两个从未见过的人,也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只以笔名相互寄托纯粹。而一封并不乏长的书信,往往需要半个月的时间,才能换得一个来回。收到的信封上,有时会在右上角出现空洞,是贴邮票的位置。不用多想,定是那些道听途说的邮票收集者撕了去。信中所写之事也非男女情爱,多半是一些生活学习上的琐事。

“小草同学:展信佳!如今,我们与学校之间的矛盾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你说说该怎么办?是不是所有的学校都非得特立专权到底?”信的开头这样写道,愤慨激昂。

“更可恨的是,学校竟然联合家长一同‘镇压’我们的心声,真可谓腹背受敌。好端端的体育课、音乐课、卫生课,只要是跟考试无关的课程,统统被换成了语文、数学和英语。学习固然重要,没有业余兴趣也忒没劲了。每次看到班主任进来,通知我们取消那些课程,我都忍不住想上去削他。哈哈哈,不行,我要做一名淑女!其实不用我出手,他的头发也快掉光了。好啦!时间不早了,记得快快回信。眼看暑期马上就要到了,一想到接下来的两个月,都看不到你的信,我不免悲凉起来。别忘了把那个学习委员的后续报道,一起写进信中告我——此致。”信的内容虽然简短,却感情饱满。

我走回自己的座位,准备给小雪回信。自从分班进了理科,班主任也换了人,于是,我重新回到了最后一排。我与新任的班主任达成了一份口头协议,只要名次不掉,便可一直坐在角落。

“小雪同学:展信佳!想必是的,你信中所提的恐怕是不争的事实。可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才好呢?我们手里只有笔和饭盒。”我用略带调侃的语句写道,然后放下笔思考接下去的措词。

同桌孔令覃拽了一下我的衣角,提醒我,外面有人找我。这家伙对于跟我同桌的事上,一直耿耿于怀。总担心我会带坏他,所以三番五次地向老师撒气,要将他调到前排。可老师每次都无奈的摇摇头,说道,“整个班数你最高,你坐前排,后面的同学要怎么听课?”老师并没有说谎,孔令覃足足高我半个头。

我顺着孔令覃手指的方向,看见了吴开光,他站在教室门口,正对着我招手。我合上笔记本,借助孔令覃的肩膀跃过凳子,出了教室。

分班时,吴开光为了新鲜感,誓与我分道扬镳去了文科。他有些惊讶,对于梦想成为诗人的我,更应该选择文科才对。我坦然告诉他,自从《诗人与僧人》后,我再也没有写过一首诗,何况那并不算得上是一首诗。

“在做什么呢?吃饭时间都到了,我在楼下等你半天。”吴开光说。

“没什么,在回别人的信。”

“草,该不会是情书吧?有女生写情书给你?”吴开光的双眼,如同嗅出了学校食堂,新菜上架的味道,直直地看着我。

“想多了,是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笔友。”

“我想也是,你个大番薯,怎么可能会有女生写情书给你!”

“再提番薯,友谊到此为止!”

“开开玩笑而已,一会吃什么?”

“去后门小食店吃粉吧,吃完了顺便看场电影,也不知道今天会放什么电影。”

北后门的旁边有一个小卖部,外场用铁皮搭起了,敞亮的一大块地。副校长的妻子在里面开了一家小食店,以米粉、手工面和扁食为主。为了吸引顾客,副校长找来了一张白幕,挂在小卖部的外墙上。又不知从哪里买了一台破旧的二手放映机,每到周末晚上的饭点,就会安排几名游手好闲的学生,放一些符合大众口胃的热门影片。今天正逢周六。

我和吴开光走到小食店的时候,电影已经放映。由于刚下过一场坯雨,小食店前头的排水沟还未干透。

“草,又是《大话西游》!放来放去就这几部片子,真无聊。”吴开光抱怨道。

观影较好的位置早已人满为患,我们只好在白幕下面的地方坐下,要了两碗牛肉米粉。

“你和那个笔友一般都聊些什么?”吴开光嗦了一口米粉问。交笔友在他看来,是一件麻烦且浪费时间的事。就连女生写给他的情书,他也通常置之不理。即使这样,依然吸引着众多孜孜不倦的追求者。

“关你什么事,你不是从来不关心这些的。”我说。

“反正无聊,电影也无聊,总得说些更无聊的事吧!”

“这个电影很好看啊,看几多遍都不觉得腻。”

“好吧!你比它们都无聊。”吴开光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小卖部门口的钨丝灯旋即被打开,忽明忽暗。两名女生挽着手,并肩走进了小卖部。空气中立刻弥漫着淡淡的橘子味。大约三分钟后,她们有说有笑走出了小卖部。其中一位女生甩着长长的马尾,走在背光的一侧,虚弱的灯光打在她的脸庞,仅能若隐若现的,瞧见她微微上扬的嘴角。那是我自《诗人与僧人》后,再一次重燃了当诗人的奇妙幻想,哪怕只有一瞬间。

“跟你说个事。”吴开光的话很快将我拉回现实。

“什么事?”我抬起头,伸长脖子假意看着电影。

“高三我可能就不在这读了。”

“去一中吗?”对此,我并不讶异。

“是啊!我家里已经帮忙找好了班级,过完暑假就去了。”他的语气中听不出半点不舍。我们心里都清楚的知道,一件势必会发生的事情,就算换一个人见证,也必然会发生。这一切就好比忒修斯悖论的其中一种结论,如果此刻坐在吴开光身边的不是我,而是周围的任何一个人,最终并不能改变什么。

“你现在不怕被鄙视死了?”我问。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生存能力。再说了,那些大番薯,应该不会比你更番薯吧?”

“好吧!恭喜你!这不以汤代酒,干上一碗?”我学着他,端起碗,由衷地替他感到高兴。如今的吴开光已然大不一样,他的学习成绩,足以让他在永安一中站稳足跟。

吃完米粉,吴开光先行回了公寓。我留在小食店,一心想要把电影看完。芒种一过,气温逐渐升高,沉闷的空气,消磨着人们的耐心,泌出的汗水,把衣服紧紧的黏牢在胸壁。看电影的人群慢慢散去,我想起小雪的回信还未写完,便起身准备离开。湿哒哒的衣服实在令人难受,我弹开上衣的领口,往里面吹了两口风。

回到教室,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指针马上就要别到八点半的位置,于是我急忙拿出笔记本继续回信。

“你可以用笔描出你认为的理想世界,可无论你怎么描绘,始终逃不开饭盒里的物质给予。人天生就向往自由,为此不惜违反制度,推翻规则,如果人人都这样,岂不是一人一个制度,一人一个规则,那就乱了套了。当然不是说我就此认同学校的做法,我一样希望能多接触有趣的课程,多阅读课外的诗集。对了,我好像从来没对你讲起过我的梦想,就在刚刚,我重拾了几秒钟当诗人的快感。好吧!这些都是题外话,现实就是,我们的国家还在发展中,我们的许多家庭,还在为养育后代而绞尽脑汁,我们自己还处在牙牙学语的阶段。唯有知识是无止境的。”写到这里,我抬起头扫视了整个教室。即使是周末,很多人还是自觉留下温习写作。除了背诵课文和讨论习题,再无其他的声音。我对此已经见怪不怪,里面的一些人靠勤奋和天赋成了尖子生,以外更多的人凭借不屈不挠的精神,却只能稳固不前。而我,是想法与做法完全脱开的另一类人,这令我心生惭愧。

“话说回那个学习委员,后来他成了我们心中的英雄。每每路上碰到,都使我们肃然起敬。他本人倒有些自责,因为学校并没有做出丝毫回应,我们只好怀疑,是阙永福把话都吞了去。不过你的一番话,倒也提醒了我,学校抹掉体育课,或许跟洗冷水有着一定的因果关系。好啦!如若你那边还得些空闲,望一定回我的信。我想,放假之前收到你的来信,应当是可以的。以上观点和揣测仅代表我个人——此致。”我撕下刚刚写完的信,对折塞进信封,沾好口,再贴上两张八十分的邮票,扔进了抽屉里。接着翻出压在最底下的另一本笔记本,崭新如初的第二页,搞写的正是那首《诗人与僧人》。我略过它翻到首页,提笔欲试。

第二天早上,大约七点半钟,我简单买了一根油条和一杯豆浆,教室里坐着几个正在朗读古诗词的男女同学。我取出昨天写好的信,卷起裤管,撑着伞,来到旁边图书馆二楼的书信室。由于周末时间没人值班,我将信投进门边的信箱里,就舒心的坐在楼梯口吃早餐。

待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我穿过走廊,在图书室的门口停住,踱步徘徊了几分钟,见空无一人便往里张望。这间图书室是学校唯一藏有书的地方,但它很少对外开放,就像一个神秘的异空间。里面书籍甚少,学生要是想借读,只能去刚才的书信室里。那边的书架上,只放意林、读者和青年文摘等杂志类书刊。学校的统一口径,大概的意思是,读那些乱七八糟的书籍用处不大,知识才能改变命运,等考上大学,想看什么都可以。即便这样,同学们还是会跑到镇子上,花一些钱租借喜看的名著、小说和漫画书,在课堂上偷偷的读看。

上一章 第一章(1) 去往天堂的路上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一章(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