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有苦苦支撑了几个月,宗泽的身体一天天衰弱下去。
他咳嗽得越来越厉害,往日在将领们谈话时,他还能勉强压制住咳嗽的冲动,如今却也遮掩不住了。
大鹏怕金人趁着这机会来刺杀宗泽,便时刻不离地守在他身边,亲自替他熬药喂药。
军中有一位医术高妙的大夫,上次混战,大鹏被金兵刺中肋下,流出的血几乎将白马都染红,然而如此重伤,大夫也依旧把他救了回来,不过半个月,便又生龙活虎起来。
但此时宗泽的情况,显然与他是不同的。大鹏从来都不会想到死,哪怕身受重伤,哪怕目睹如此之多的惨剧,哪怕看着宗泽一次次碰壁、自己也一次次碰壁,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死。
他毕竟还年轻,天性中有一种百折不挠的锐气,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希望。
可宗泽已经老了,纵然老夫聊发少年狂,也终究阻挡不住暮气带来凄凉。他清楚地看到自己未来的时日不会太多,自然而然就会觉得大宋的命运也许也和他一样,即将日薄西山了。
这样的急迫感,让他没有办法停止心中的焦虑与忧愁。
然而这种忧愁却又是最没有用处的,从朝廷连连驳回奏折的时候,所有人就都知道,北伐收复失地几乎是不可能的了。当义军势力被渐渐消灭时,所有人都清楚,那几乎二字也可以摘掉了。
从那时候起,宗泽的身体每况愈下,大夫替他把过脉后,便对大鹏摇了摇头。
“当真无药可医了吗?”大鹏仍然心有不甘,私底下找了好几次大夫。
大夫也只能摇头:“将军你该知道,心病是无药可医的。如今这情形,除非皇上忽然发一道诏令,说要全国一心北伐,否则宗相公的病断然是好不起来的。”
大鹏对此无话可说,只是在为宗泽送药时,忍不住问他:“元帅,您何必总是这么愁眉不展,如果连您自己都想不开的话,这许多兵将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宗泽默默喝了药,才叹一口气,哑声说道:“鹏举,你天资聪慧,长到如今这个年岁,有遇到过什么完不成的事吗?”
大鹏摇头,宗泽笑笑:“是,你还没遇到过,你不知道,活到我这个年纪,这个渐渐走下坡路的年纪,很多事情就是想不开的,我们已经失去那么多东西了,年轻的岁月,繁荣的岁月,都消失不见了,老怀如此,怎么能不伤感。”
大鹏听着,正要开口劝慰他,却听宗泽话锋一转:“可越是这样,心里的念头反而越强。我生在大宋,长在大宋,我得朝廷赏识,受百姓爱戴,这都是大宋给我的,我不能什么都不回报给他们。就算不提这些,看看外面的模样吧,百姓都要到了析骨为爨易子而食的地步了,我既然受朝廷栽培,比万千千人都有能力,我凭什么不该豁出一切去救济这万千千人呢。何况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金人残暴狡诈、贪得无厌,若无人抵抗,他们势必一路难退,一旦他将大宋彻底吞并,我大宋子民便要尽数沦为奴仆,受人欺辱糟蹋。想想已经被掳掠至北国的那些人,他们也是某个人的手足亲人啊,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鹏举,我们决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鹏举,要北伐,要过河!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