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烈日如火，炙烤着无垠的黄沙，苏万那句诡谲的呓语却比毒辣的阳光更让人心底发寒。队伍死一般寂静，只能听到粗重压抑的喘息和风吹沙粒的呜咽。王盟半抱着昏迷的苏万不知所措，黎簇脸色煞白，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恐惧。马茂年和他剩下的两个手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仿佛苏万身上带着致命的瘟疫。

苏倾洛攥着帕子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断弦硌在掌心，传来一阵阵冰凉与隐隐的、如同微弱心跳般的搏动感——这感觉以前从未有过。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众人惊惶的脸，最后落在吴邪凝重中带着探究的眼睛上。

“不是诅咒，至少不完全是。”苏倾洛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试图稳住人心，“更像是一种……残留的‘信息共鸣’和‘能量标记’。古潼京深处的东西通过核心被毁的瞬间，在我们身上，尤其是直接参与对抗的我和苏万身上，留下了‘印子’。”她顿了顿，看向张云雷，“云雷，检查一下苏万身上，除了眉心，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出现异常痕迹。”

张云雷点头，示意王盟将苏万平放在沙地上，仔细检查其裸露的皮肤。很快，他在苏万的左手手腕内侧，发现了一小片极其淡薄、若不细看几乎与皮肤纹理融为一体的暗灰色网状纹路，纹路中央，有一个细微的、形似扭曲眼睛的符号，正在极其缓慢地变深。

与此同时，吴邪也低声道：“姑奶奶，你的手。”

苏倾洛一怔，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只见掌心与断弦接触的位置，不知何时也浮现出了一圈淡淡的、与苏万手腕上相似的暗灰色纹路，只是形态更简单，像是一把残缺的锁孔，而断弦正好嵌在其中，微微发烫。

“果然是‘钥匙’……”吴邪倒吸一口凉气，“而且是两把不同的‘钥匙’？或者是一把钥匙的两个部分？”

苏难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弯刀虽未出鞘，但姿态紧绷，她盯着苏倾洛掌心的纹路和苏万手腕的符号，冷声道：“看来那鬼地方没打算放过我们。这东西除了会说话吓人，还有什么用？会不会把更脏的东西引过来？”

她的话提醒了众人。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走在队伍侧后方警戒的一个马茂年手下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指着他们来时的方向：“沙……沙子在动！有东西过来了！”

众人骇然回头，只见远处连绵的沙丘线上，原本平滑的沙面正发生着不自然的起伏，仿佛有什么体型不小的东西在沙下快速穿行，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不止一处！至少有四五道隆起的沙线，呈扇形包抄过来！

“是沙漠里的东西被引来了？”黎簇声音发颤。

“不像普通生物。”张云雷眯起眼，手已按在了短刺上，“沙线移动的轨迹，有章法。”

苏倾洛强忍着眩晕和掌心的异样灼热，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灵力灌注双眼，朝沙线方向望去。在她的灵视中，那些沙线下方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团团蠕动的、由沙粒和残留阴秽之气混合而成的拟态怪物！形态模糊，散发着与古潼京“执念秽”同源但弱化许多的污浊气息，显然是被他们身上的“印记”和断弦的波动吸引而来！

“是古潼京泄露的残余污染，结合沙漠环境形成的‘沙秽’！”苏倾洛快速判断，“它们被我们身上的‘标记’吸引！不能硬拼，我们的状态耗不起！走！往那个方向！”她抬手指向东北方一片相对崎岖、露出黑色风化岩的戈壁区域，那里地形复杂，或许能阻挡或延缓这些沙下怪物的追击。

求生本能驱使下，没有人再犹豫或抱怨。张云雷背起苏倾洛，吴邪和王盟架起昏迷的苏万，黎簇拖着腿软的马日拉，马茂年及其手下连滚爬爬，苏难也带着手下紧跟，一行人朝着戈壁亡命狂奔。

身后，沙线移动的速度骤然加快，沙粒翻涌，隐约可见漆黑的、如同石油般的粘稠物质从沙下渗出，散发出更浓的恶臭。几只速度最快的“沙秽”已然迫近，从沙中猛然探出由沙石和黑液凝聚成的、如同巨型蠕虫口器般的触手，带着腥风卷向落在最后的马茂年一名手下！

“啊——！”惨叫声戛然而止，那人被触手缠住脚踝拖入沙中，只留下一个迅速被流沙填平的漩涡和几缕黑气。

“快！进石头区！”吴邪怒吼。

众人连滚爬爬冲入嶙峋的黑色岩石区域。果然，那些“沙秽”似乎对坚实岩层有所忌惮，追击速度慢了下来，在戈壁边缘徘徊，发出阵阵不甘的、如同砂纸摩擦的嘶嘶声，但并未离去，显然在等待机会。

暂时安全，众人瘫倒在岩石阴影下，惊魂未定。马茂年损失了最后一个手下，此刻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嘴里喃喃不知在说什么。苏难背靠岩石，急促喘息，眼神阴晴不定地扫过苏倾洛和苏万。

吴邪顾不上休息，立刻检查苏万的情况。少年依旧昏迷，但手腕上的诡异符号颜色似乎又深了一分，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蠕动。苏倾洛掌心的纹路也愈发清晰，断弦与之接触的部分，甚至开始散发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与她本身灵力纯净的白光截然不同，充满不祥。

“它们在‘生长’。”苏倾洛语气沉重，试图用自身微薄的灵力压制掌心的异变，却收效甚微，那暗红光芒反而顺着她的灵力反渗了一丝，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和莫名的烦躁感。“而且，苏万识海里的‘印记’和这个符号，我掌心的纹路和这截弦……彼此之间在产生共鸣，距离越近，共鸣越强。刚才的‘沙秽’，就是被这种共鸣波动引来的。”

她看向张云雷和吴邪：“我们必须尽快分开。我和苏万不能长时间待在一起，否则‘钥匙’的共鸣会像灯塔一样，不断吸引古潼京泄露的污染和可能存在的其他东西。而且……”她感受着断弦中那丝陌生的“印记”，“我怀疑这截弦里被‘交换’进来的东西，不仅仅是标记，它可能还在缓慢地……‘解析’或者‘复制’我的灵力特质，甚至试图影响我。”

这个推断让所有人头皮发麻。古潼京的恐怖，竟以这种附骨之疽般的方式延续下来。

“怎么分？”张云雷立刻问，声音紧绷，“你现在这样子，离不开人。苏万的状态更麻烦，随时可能再出状况。”

吴邪盯着苏倾洛掌心的断弦，忽然道：“姑奶奶，你说这弦在‘解析’你的灵力……那如果，主动灌注一些别的、与之相克或者干扰的能量进去呢？比如……”他伸出手，掌心有一道未愈合的伤口，隐隐泛着淡金色的光泽，“我的血。”

麒麟血，至阳至正，驱邪破煞。

苏倾洛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摇头：“风险太大。你的血力量虽特殊，但性质猛烈，与我灵力本质不同，强行灌注，可能损坏这截弦，或者引发不可控的冲突爆炸。而且，这弦现在与我掌心印记相连，贸然行事，可能伤及我自身。”

一直沉默旁观的苏难突然插话，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冷静：“如果，不是直接冲突，而是‘误导’或者‘覆盖’呢？”她走过来，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金属扁壶，拧开，里面散发出一种清冽又略带苦涩的植物香气。“这是特制的秘药，主要成分是几种生长在极阴之地的稀有苔藓和矿物粉末，经过特殊炼制，能暂时干扰和屏蔽大多数能量追踪与感知，包括一些精神层面的印记。我们……以前用它应付过难缠的追踪者。”她没有明说“我们”是谁，但吴邪和苏倾洛都心知肚明，很可能与汪家或类似势力有关。

苏倾洛接过扁壶，仔细嗅了嗅药粉的气味，又用指尖沾取一点，仔细感知其能量性质。药性阴寒收敛，确实带有很强的“遮蔽”特性，但能否干扰古潼京这种层级的“印记”，仍是未知数。

“可以一试，但需要你们配合。”苏倾洛微微沉吟，声音如水般平静，却透着一丝谨慎与果决，“磊磊，以你的韵律为我护持心神，隔绝外界的干扰。吴邪，我需你的一滴血，不必直接注入弦中，而是滴在我掌心纹路的边缘。借你的阳气化作屏障，暂时隔离药力与印记冲突时可能引发的反噬。苏难，劳烦你将药粉均匀地洒在断弦之上，再轻轻覆于我的掌心纹路，切记不可偏颇。”

没有更好的办法，众人立刻依言行事。张云雷站在苏倾洛身后，双手虚按她肩背，一股稳定而奇特的韵律波动笼罩住她。吴邪割破指尖，一滴泛着淡金色的鲜血精准地滴落在她掌心纹路边缘，立刻化作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将暗灰色纹路与周围皮肤隔开，带来微微的灼热感。苏难则小心地将灰绿色的药粉均匀撒在断弦和苏倾洛掌心。

药粉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窜起，与麒麟血带来的微热形成强烈冲突！苏倾洛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掌心纹路骤然爆发出暗红与灰绿交织的混乱光芒！断弦更是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

张云雷脸色一白，护持的韵律骤然加强。吴邪紧张地盯着。苏难则后退一步，手握刀柄，随时准备应对不测。

只见那暗红光芒在灰绿药粉的侵蚀和麒麟血压制下，开始变得滞涩、黯淡，掌心的纹路也似乎淡化了少许。断弦的嗡鸣逐渐减弱，其上附着的暗红“印记”光芒也被药粉覆盖，变得模糊不清。

有效！但只是暂时的！

苏倾洛能感觉到，药力和麒麟血的力量正在被那“印记”和纹路缓慢地“适应”和“消化”，屏蔽效果最多持续几个时辰。而且，这种方法对苏万手腕上那个更深、似乎与识海直接相连的符号，效果恐怕更差。

“趁现在，‘钥匙’的共鸣被暂时屏蔽，我们必须立刻分开行动。”苏倾洛当机立断，汗水已浸湿了她的鬓发，“吴邪，你带着黎簇、王盟、马日拉，还有苏万，往东南方向走，那边我记得有地图上标注过的一个废弃补给点，虽然远，但相对安全。苏难……”她看向苏难，“你若愿意，可以与他们同行，也可自行离去。”

苏难看了一眼昏迷的苏万和他手腕上的符号，又看了看汪家人离去的方向，眼神挣扎片刻，最终道：“我跟你们一起。”她指的“你们”是吴邪一行。显然，她认为跟着有“钥匙”一部分的苏万，或许比独自面对沙漠和未知的汪家人更“有利可图”，或者，她另有算计。

吴邪明白这是眼下最合理的安排，没有反对，只是凝重地看着苏倾洛和张云雷：“姑奶奶，姑爷爷，你们呢？”

“我和洛洛往东北。”苏倾洛看向掌心暂时被压制住的纹路和断弦，“我们需要找一个绝对安静且有一定灵脉或特殊磁场的地方，尝试彻底弄清楚这截弦和印记的底细，并设法切断或封印它。我们不能一直靠药粉逃避。”她将那个小金属扁壶还给苏难，“多谢。这药粉或许还能支撑一次，省着用。”

张云雷背起苏倾洛，对吴邪点了点头：“保持联系，如果可能。各自保重。”

没有更多时间告别或犹豫。两支队伍在残酷的烈日和潜伏的危机注视下，迅速分道扬镳。吴邪一行人搀扶着昏迷的苏万，消失在东南方起伏的沙丘之后。张云雷则背着苏倾洛，向着东北方更显荒凉、岩石嶙峋的戈壁深处走去。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戈壁边缘那些徘徊的“沙秽”似乎失去了明确的目标，逐渐平息，重新融入沙海。但在更远的、目力不可及的沙海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与苏倾洛断弦上被暂时压制的“印记”隐隐相似的波动，似乎被这边的动静牵引，微微“苏醒”了一瞬，随即又沉入永恒的黑暗与饥渴之中。

分离，或许能暂时削弱“钥匙”的共鸣，避免引来大规模的袭击。但无论是苏倾洛掌中蠢蠢欲动的断弦，还是苏万识海内扎根的邪异印记，都如同两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被分别带向了沙漠的不同方向。古潼京的阴影已然分化，却并未消散，它正以更隐蔽、更阴毒的方式，随着这两把“钥匙”，悄然渗透向更广阔的天地。而真正的危机，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