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西子扳着手指头数,每天在石头上画一条横线,翻来覆去数了好几遍,六十八天,已经两个月零六天了,阿兄怎么还没回来
她蹲在梨树下,愤恨地用随手捡来的木枝一下又一下地打着地面
西子坏阿兄,坏阿兄……
嘀咕着嘀咕着,西子鼻尖一酸,泪水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小坑
西子阿兄我好想你…你怎么还不回来接我…
很快她就抹掉了脸上的泪水,阿兄不会骗她的,肯定是路上耽误了,这才两个月零六天,明天阿兄肯定就会回来了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一年,东生还是没有回来
当初带走东生的阵仗不算小,贫民窟里不少人都看见了,说不嫉妒是假的,就算是去富人府里当个奴隶当条狗,都比他们现在要好
得知西子每天都在等东生回来,他们总是会嘲讽上几句,开始西子并不当回事,可是时间久了她也开始害怕,阿兄是不是真的不要她了
今天那群人又来了,西子直接选择无视,无非就是那些话,她早就听腻了
“哟,还在等呢,我早就说了你家阿兄啊肯定是被富贵迷了眼,哪里还记得你和你娘啊,要我说你就赶紧找个婆家,免得成了老姑娘没人要你”
“诶,别这么说,人家阿兄对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哪能不回来呢,我看呀是多半是死喽”
西子你胡说!!
听见那群人居然咒阿兄死,西子再也忍不住,像是一头发疯的小兽扑过去和他们撕打在一起
西子你们胡说,胡说!!
那群人向来欺软怕硬,见西子不要命似得打发,心头发憷,七手八脚将西子拉开,然后飞速跑远
西子瘫坐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喃喃着
西子瞎说,他们瞎说,阿兄才不会死的…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心中的恐惧压下去
她跌跌撞撞地跑回去
西子阿…
她掀开帐篷,“娘”字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白花花的肉堆叠在一起,糜烂带着怪异气味的空气,还有母亲高高扬起的头颅,不知疲倦地撞击
西子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路跑到了后山上,四周静悄悄的,她的四肢还在打哆嗦,脑海中还是刚才那副画面
突然她觉得胃里翻上一股恶心,她扒着旁边的树干干呕起来
西子阿兄…阿兄…
西子几乎是无意识地喊着自己的阿兄,喊着自己最信任的人都名字
天不知何时黑了下来,西子不想回帐篷里,而阿娘似乎也没有要找她的意思
她和阿娘几乎没说过几句话,虽然阿娘不说,但她感觉的出来阿娘似乎并不喜欢自己,甚至是厌恶又带着一点嫉妒
她不明白为什么阿娘会讨厌自己,但她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阿兄,所以她并不伤心
她缩在树干下想着阿兄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西子是被冻醒的,夜晚的山上风很大,她胡乱揉了揉眼睛,往山下摸去,走到一半发现居然有人举着火把在找自己
她歪着脑袋仔细听了一会儿,有阿娘的声音,整个人有些怔愣,原来阿娘也会担心自己吗
回过神后她用力地挥着手臂
西子阿娘我在这!!
那群人迅速靠近,红彤彤的火把冒着黑烟像精怪的眼睛,最前头是一个膘肥体壮的男人,盯着西子的目光让她十分不适
西子瞪大了眼有些害怕地往女人身边靠,却被女人一把捏住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手腕捏碎
西子阿娘?
女人讨好地朝那男人笑:“这丫头还没人碰过,干净的很,她哥从不叫她干重活,您摸摸她的手嫩得很。”
西子只觉被一个湿热的手狠狠捏了一下,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四肢仿佛被定住一般
她看着阿娘嘴巴张张合合,自己就被卖给了那个看起来十分凶恶的男人
15个铜钱
原来自己在阿娘心中还不如15个铜钱
西子阿,阿娘……
西子声音颤得不像话,泪花涌了上来,祈求阿娘能看她一眼
女人避开视线,干巴巴地说:“我老了,没什么生意赚不了钱,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投胎投到我肚子里…”
西子看着阿娘收下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下她和那群野兽般的男人
不,她不能留在这
西子趁那群人还没反应过来,猛地挣脱了束缚,拔腿就往山上跑去
“那小娘皮跑了,快追!”
火红的火把忽近忽远,就像一头吐着恶臭的野兽穷追不舍,西子脚下已无知觉,只是撑着不敢停下
夜晚后山黑黢黢的,倒是方便了西子,她猫着腰躲进了从前和哥哥发现的泥洞里,外头有长长的纸条垂坠下来,正好掩住了洞口,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缩在里面,背紧紧贴着洞壁,捂住了自己的口鼻不让剧烈的喘气声传出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西子一直绷着的神经终于撑不住了,她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凉丝丝的触感划过脸颊没入衣领中,西子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
四周光线昏暗,耳边隐隐有鸟雀的叫声
视线聚焦后,那晚的回忆慢慢浮现,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奔跑到快要窒息的感觉仿佛又出现了
好在他们没有发现她,如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但这里西子是无法再待下去了
她抹了一把滴在她脸上的水,掀开纸条走了出去,小心地观察着四周,确定没有人后,飞速地离开
西子一刻也不敢停下来,她翻过了这个山头,一直跑到山脚下才停下
最后一次回望自己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她不由捏了捏放在怀里的那只布偶
她要去晋国找阿兄,阿兄在的地方才是家
西子将头发束成男子的模样,一张小脸抹得黑里透黄,只有一口牙白得耀眼,学着阿兄平日里的模样,说是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一点也不违和
西子搭着一位老伯的牛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身下是蓬松的稻草,淡淡的麦香让人很是心安
“娃儿,你去晋国干什么?”
西子我去投亲,我阿兄在晋国当大将军呢
“真的,那可真厉害”
西子是啊,我阿兄最厉害了
西子骄傲地扬了扬脑袋
西子等我找到阿兄,我一定要请老伯你吃饭
“哈哈哈,是吗,那我这个老头子就提前谢谢小兄弟啦”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西子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突然后方传来阵阵如同惊雷的声音,西子瞬间吓得坐直了
西子什么声音是打雷了吗?
老伯吓得神色大变,牛车也不要了,催促着西子赶紧下车
“走,快走!”
西子忙跳下牛车跟着老伯一块跑
西子牛,牛没跟上来!
“不管它了,命重要!”
很快西子就看见“雷声”的真容
是一大队骑着马的士兵,许多来不及跑的人,有的直接命丧马蹄之下,有的则被尖刀高高挑起,然后仿佛一块破布般落了下去
而有一些则是被绳索套住,像是扯着牲口一般拉在马后
西子和老伯跑得快,躲了过去
西子他,他们是谁…
“晋国的兵,晋秦两国交战,在抓壮丁…很多小伙子都被抓走了,现在就直接上路上抓人,反抗者直接杀死…”
西子反复品着这几个字,心里一阵一阵发凉,那阿兄呢,是不是也是…
两人走回去,牛车还在,只是牛受了点惊吓
西子沉默地坐着,想要见到阿兄的心越发迫切
“小娃,老头子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西子谢谢老伯!
西子递过去一个铜板,老伯怎么也不肯收下:“正好顺路,趁还没天黑你快找个地方过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