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驾入了京城,宫门口的鎏金铜狮依旧镇着四方威仪。皇帝赏赐的绫罗绸缎,奇珍异宝堆满了靖安王府的偏殿。
谢临玦只淡淡吩咐福伯登记造册,便再没过问。苏清宴亦是如此,让阿禾将赏赐一一入账,转身便埋进了更紧要的事里。那些身外之物,于他们而言,本就不及心头所念分毫。
回京倏忽便是四日,这几日,苏清宴日日拉着阿禾早出晚归,足迹踏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起初阿禾还一头雾水,只跟着小姐穿梭在琳琅满目的铺子间,看她对着桃木剑,文房四宝,弓箭玉佩一类的物件反复摩挲,细细询问年份与做工。
直到苏清宴在一家老字号的玉器铺,指着一枚刻着玦字的玉佩,轻声说:
苏清宴“这个该是他十八岁时会喜欢的模样。”
阿禾才恍然大悟,捂着嘴低呼出声:
阿禾“小姐,原来你这几日是在给殿下凑生辰礼呢!”
苏清宴含笑并没有否认,她要给谢临玦补上从五岁母妃离世后,那些被遗忘被忽略的每一个生辰。
白日里在外奔波搜罗,到了夜里,王府的西厢房便亮着一盏孤灯。
苏清宴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方素色锦缎,细细地绣着平安符。符纸是她特意去京城最灵验的护国寺,请方丈大师开过光的,里面还裹着她亲手研磨的安神草药,能助眠定神。只是她的绣工实在算不上好,针脚歪歪扭扭,缠枝莲纹绣得有些笨拙。
阿禾端着夜宵进来,瞧见她蹙眉凝神的模样,忍不住打趣:
阿禾“小姐,这针脚歪得都快打结了,还是我来帮你吧?”
苏清宴抬起头,指尖还捏着银针,眼底满是认真:
苏清宴“多谢阿禾啦,我还是自己来。心意最重要,旁人绣得再好,也不及我亲手绣的这一份。”
阿禾笑着摇头,将夜宵放在桌上,由着她在灯下绣着一针一线,把满腔的情意都缝进那方小小的平安符里。
转眼便到了谢临玦的生辰当天,他一早起身,脑子里全是朝堂的奏疏,竟真的忘了这个日子。换上朝服正要出门,苏清宴却快步追了上来。
谢临玦有些诧异,挑眉看她:
谢临玦“你这几日天天跟阿禾早出晚归,今日倒是稀奇,竟有空来送我?”
苏清宴走上前,伸手替他理了理朝服的衣襟,又轻轻拍去他肩头沾着的落尘,声音温软:
苏清宴“殿下今日下朝,记得早些回来。”
谢临玦心头微动,想开口追问是不是有什么事,苏清宴却笑着推了推他的胳膊:
苏清宴“快去上朝吧,再耽搁就要迟了。我等你回来。”
谢临玦只得作罢,登上马车前,又回头望了她一眼,见她立在廊下,笑意盈盈,心头那点疑惑,便化作了丝丝缕缕的暖意。
这一日的朝堂格外忙碌,皇帝将许多棘手的差事都交到了他手上。东宫那边,谢景渊自回京后便称病不朝,苏清宴早料到他摔下悬崖伤了根本,需得好生调养,便叮嘱谢临玦只管做好陛下吩咐的事,不必理会其余的事。
谢临玦忙到暮色沉沉,刚踏入府门,福伯便笑着迎上来:
各种有名龙套“殿下,苏小姐在庭院里等您呢。”
谢临玦心中诧异,快步走向庭院。昏黄的灯笼早已点亮,将庭院照得一片暖融,石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只精致的木盒,他缓步走上前,目光扫过那些盒子,疑惑地开口:
谢临玦“这是?”
苏清宴上前,打开最靠前的那只盒子,里面躺着一柄小巧的桃木剑,剑柄上还刻着简单的云纹。她拿起桃木剑,递到谢临玦面前,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苏清宴“殿下你看,这是你五岁生辰时的礼物。那时候仪嫔娘娘还在,你该是喜欢这种小玩意儿的,我特意找老木匠按旧时的样式做的。”
谢临玦的心头猛地一颤,像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瞬间撞开了尘封多年的门。
苏清宴又打开下一只盒子,里面是一方端砚和一支狼毫笔:
苏清宴“这是六岁的。六岁的你,该是在书房里跟着太傅读书了吧?”
苏清宴“这是七岁的,是一本拓印的字帖,听说当年的太傅最推崇这本。”
苏清宴“这是八岁的,是一把小弓箭,那时候你该学着骑射了。”
一只又一只盒子被打开,里面的物件从孩童的玩具,渐渐变成读书人的文房,再到少年的弓箭,成年的玉佩。每一件都贴合着他当年的年岁,每一样都藏着她的用心。谢临玦站在原地,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眼眶渐渐发热。
直到最后一只盒子,苏清宴将它小心翼翼地捧到谢临玦面前,眼低满是认真看向他:
苏清宴“这是二十一岁的。”
盒子里,是一枚平安符。符囊是素色的,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还有简单的缠枝莲纹,正是他喜欢的样式。
苏清宴“从五岁到二十一岁,这些年你没来得及过的生辰,今日我都替你补上了。”
苏清宴抬眸看他,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千斤的重量。
苏清宴“往后岁岁生辰,我都陪着你过。”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苏清宴“谢临玦,二十一岁生辰快乐。愿你岁岁长安无忧,诸事顺遂,得偿所愿。”
谢临玦垂眸看着那枚平安符,又抬眼看向眼前的女子。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将生辰只当作寻常的日子,早些年卫凛和洛白曾想为他庆生,都被他拒绝了。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忘了这个日子。可眼前的人,却将他错过的那些年,一一拾起,细细珍藏。
谢临玦垂眸看着她手里的平安符,看着她认真的眉眼,这些年空缺的那些温暖,像是被她一点点填满,心口处滚烫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细碎的音节:
谢临玦“清、清宴我……”
一行温热的泪,猝不及防地从眼角滑落。
苏清宴走上前,抬手轻轻拂去谢临玦眼角的泪,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她想起他跟自己定情那一晚,当时他也是这般红了眼眶,忍不住勾了勾唇,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苏清宴“怎么还是那么爱哭。”
谢临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却真挚:
谢临玦“谢谢你清宴。我从未想过,会有人为我做这些。”
苏清宴“那你喜欢吗?”
苏清宴问。
谢临玦“很喜欢。”
谢临玦用力点头,眼里依旧带着泪满是动容。
谢临玦“清宴,谢谢你。”
苏清宴“临玦,你不用一直跟我说谢谢。”
苏清宴将平安符放进他的手心,指尖与他相触:
苏清宴“我为你做这些,就是希望你开心。也想让你知道,你现在身边有我。”
话音落,苏清宴轻轻踮起脚尖,吻上了谢临玦的唇。
谢临玦浑身一震,随即轻轻握住掌心的平安符,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他闭上眼,缓缓回应着这个吻。晚风轻轻吹过,带来一阵淡淡的花香,吹动了两人的衣摆。
也吹动了庭院角落里,几道偷偷张望的身影。
卫凛看得激动不已,压低声音道:
卫凛“不愧是苏小姐!我就说要让殿下过生辰,还得看苏小姐!”
阿禾也笑着点头,话语里满是欣慰:
阿禾“那可不,我家小姐这几天累惨了,天天早出晚归找生辰礼呢。”
卫凛“苏小姐辛苦了,我们阿禾也辛苦。”
卫凛连忙讨好:
卫凛“我来给你按按肩。”
洛白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看着庭院中央相拥的两人,素来冷峻的脸上,也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洛白“那这长寿面怎么办?还给殿下送吗?”
逐光忍不住伸手,一把将长寿面从他手里抢过来,小声道:
逐光“送啊!这可是苏小姐亲手做的长寿面,不能浪费她的心意!”
卫凛看着逐光想要冲出去的冲动,连忙拉住她:
卫凛“欸你先等等!最起码等殿下和苏小姐亲完了再说!”
几人又齐刷刷地望过去,直到两人分开,才嬉笑着跑了出来。逐光一袭红衣跑在最前面,像夜晚里依旧跳跃的火焰,大声喊道:
逐光“谢临玦!生辰快乐!”
谢临玦牵起苏清宴的手,看着跑过来的四人,眼底满是笑意,故作无奈地挑眉:
谢临玦“你们几人,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卫凛“嘿嘿,殿下英明!”
卫凛挠了挠头,笑得一脸狡黠:
卫凛“苏小姐前几天就吩咐我们帮忙准备了,还特意让我们保密呢!”
阿禾也笑着点头,指了指逐光手里的碗:
阿禾“这碗长寿面,是小姐亲自下厨煮的,放了殿下最喜欢的笋尖和香菇呢。”
洛白“殿下生辰快乐。”
洛白难得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
逐光将长寿面往石桌上一放,催促道:
逐光“快尝尝快尝尝!我们苏小姐的手艺,可是难得一见的!”
逐光谢临玦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又看了看围在身边的几人,心头暖意翻涌,笑着道:
谢临玦“都坐吧一起吃。就当是为我庆生辰了。福伯,再让人备些酒菜来。”
各种有名龙套“好嘞,老奴这就下去让人准备。”
一旁的福伯也是一脸笑意,然后退下去后厨吩咐。
众人齐声应好,围着石桌坐下。没一会儿,福伯便带着下人,端上了满满一桌子的酒菜。卫凛和逐光依旧是老样子,一见面就掐架,一个说长寿面太好吃,一个说对方吃太多,说着说着,又开始抢桌上的酱肘子,闹得不可开交。
阿禾和洛白早已习惯了两人的吵闹,只是无奈地摇着头,各自给身边的人夹菜。苏清宴和谢临玦相视一笑,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景象,眼底满是温柔。
等众人吃得差不多了,苏清宴站起身,对着卫凛吩咐道:
苏清宴“卫凛,去拿来。”
卫凛“属下遵旨!”
卫凛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带着两个手下快步离去。
谢临玦正纳闷,苏清宴便牵着他的手,带着他往庭院另一边走去,眉眼弯弯:
苏清宴“临玦,还有我为你准备的最后一个生辰礼。”
话音刚落,卫凛便和手下搬着许多烟火走了过来,在庭院中央摆好。他举起火折子,大声喊道:
卫凛“殿下!苏小姐!我要开始了!”
“咻——”
“嘭——!”
一声清脆的声响划破夜空,第一只烟火直冲云霄,在夜幕中炸开,化作漫天绚烂的星火。
卫凛点燃烟火后,便捂着耳朵跑回几人身边。
一朵朵烟火在夜空绽放,红的粉的金的紫的,将整个庭院照得亮如白昼。几人并排站在一起,仰头望着天上的烟火,烟火的光芒映照在几人脸上,明明灭灭。
阿禾拉着卫凛的手腕,卫凛反手握住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又一同望向那片绚烂的夜空。
逐光拉着洛白的衣袖,叽叽喳喳地说着烟火有多好看,洛白只是安静地听着,眼底映着漫天烟火,也映着身边那抹耀眼的红影。
晚风再次吹过,带着淡淡的烟火气息,吹过身边几人的笑脸。
谢临玦看着满天烟火,心头暖意十足,他伸手将苏清宴揽入怀中,他低下头,用只有彼此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
谢临玦“清宴,有你真好。”
苏清宴靠在他怀里,看着天空中还在绽放的烟火,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轻声回应:
苏清宴“往后每年的生辰,我都会在。”
谢临玦更加抱紧了怀里的人,又看了看身边笑闹的几人,忽然觉得,此生有此,或许便已是圆满。至少在这一日的此时此刻,没有朝堂的纷争,没有权谋的算计,什么也不用想,只有相爱的人在侧,还有挚友相伴左右。这般光景,甚好。
烟火还在绽放,岁岁长安的心愿,在夜色里,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