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前。
冰流站立在不远处的一座山峰顶端,俯瞰着演武场内忙碌准备着的场景。
大红灯笼,圆桌酒席,忙前忙后的侍者,谈笑风生的宾客。
多么热闹的场面。
却丝毫与他无关。
寒冷,寂静。正如他现在立于山顶一般,或许孤身一人才是他真正的归处。
冰流将视线从那一片扎眼的红色当中移开,绕过侍卫潜入了雪狼谷内。
这对于他来说并不困难,况且因为今晚的大喜事更抽调走了不少人员。
他很快便来到了一座房屋门前。
小野的住所。
深吸一口气,他推开紧闭的屋门,悄声踏入。
手中冻成冰晶的天山雪莲,插在了空无一物的花瓶中。
冰流垂眼凝视着那一株冰花,无言静默。
眼底的回忆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浓厚,但他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半晌,他伸手到颈后,摘下已几乎褪去色彩的透明雪花吊坠,轻轻搁在花瓶旁。
仿佛割舍了所有的思念。
随后他不再留恋,转身踏出屋门。
正如他来时一般,不惊起一丝涟漪。
......
......
虽然不明白为何这次白影没有选择海东青、而是派遣了一只信鸽前来告知他雪狼谷的出口,冰流并未多想,只是按照对方的叙述沿着松林中的小径缓缓前行。
他走得很慢,却又步伐坚定,毫不犹豫。
突然间,身后传来了些许轻微的动静,但这显然逃不过冰流的耳。
他向后投去一瞥,只一眼便从洁白的雪地当中分辨出了那道白色的身影。
小野。
冰流不知道自己为何下意识要跑。但反应过来时,脚下飞驰的速度便已经到达了极限。
【离开这里。】
周身的寒气又在无意中释放,所过之处的雪花仿佛更浓厚了不少,尤其是脚底的路都随着他的飞奔凝结出一条狰狞的冰轨。
“冰流!”小野在身后紧追不舍。
情绪波动之下的冰流,即便是在如今实力大有长进的情况下,还是会控制不住冰冻形元的外溢。
一心想着逃离的他思绪混乱,竟然荒唐地因为自己制造出来的冰面而滑了一跤,身形不稳向着侧边摔去。
在他倒地之前,一具温热的身躯包裹住他。
小野不顾腿部的负荷,爆发形元力量冲上前,从身后抱住冰流。
他们翻滚着偏离了小径,以小野背部撞上一棵松树为结束。
两人以靠坐的姿势倚在树干边,气氛却剑拔弩张。
“放开。”寒气弥漫,冰流冷声道。
“冰流,我都记得,我全都记得......"小野的双手紧紧锢在他的腰间,面颊埋在冰流肩上抽泣。
看到冰花吊坠的一瞬间,小野意识到冰流终于是决定要抛下关于自己的一切时,筑起的防御崩塌,伪装的理由也抛之脑后。他一心只想着说出真相,让冰流留下。
“我撒谎,我没有死......我只是太混乱了,已经分不清先前的我和那个幻境当中的‘我’了......”
“太真实了,那或许已经不能算是一般意义上的幻境。我究竟是谁?我真的不知道......”
“那个名为‘野’的我,在幻境当中是一名杀手。我接到一个任务,是‘刺杀芦芦冰流’......“
“我真的差一点点就,就......”
“我已经不止一次梦见你们倒在我面前,而我双手沾满鲜血的场景......”小野颤抖着嗓音,沉重的呼吸如同他从噩梦当中惊醒之时,“我怕会伤害到身边的人,我甚至没想好要如何向你们解释,才决定谎称自己死亡,让你们远离我,让我独自承受孤独......”
“但是,但是......冰流,只有你我放不下......”
冰流挣扎无果,不得不背靠在小野怀中听他断断续续地哭诉。
直到小野停下他的解释,冰流才轻声说道:“为什么总是这样,总是要让我在最需要的时候却只有我一人......”
“你的‘独自承受’又何尝不是让我孑然一身承担离别之痛。在迷雾森林,在后山,你若死了倒是一身轻,我呢?我当如何?”
“还有这次,自称死去,便可以逃避这一切的纷乱,却只有我在可笑地沉浸于悲伤之中。”
冰流的语气逐渐加重,但其中的淡漠始终不变。他一口气说了许多,几次都毫不留情地将小野的话头压下。
“最后说一次,放开,让我走。”
“冰流!冰流......你那么了解我,你一定都知道对不对?”小野呜咽道,手臂间的力气大得生怕冰流挣脱开一般。
“你一开始就知道我在说谎,知道当时前往天山那日我就在住所门口目送你,知道这一个多月海东青送去的补给都是我安排的......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所以你不会怪我的,你会原谅我对不对?”
语无伦次的小野,蛮横不讲理似的话语和动作,却带着忏悔与恳求的语气。
闻言,冰流沉默无话。
他此次带着那朵冰花回来,悄悄地留给小野——伴随着自己都说不清的原因和情感。
他确实猜到了许多,虽不像他说的这般全都知晓。
冰流就是太聪明了,才会早就在心中拆穿了小野“死去”的谎言,才会在绝望当中始终抱有一丝未能弃置的希冀。
才会在被小野欺骗了三个多月、又追来向他道歉时,升不起丝毫怨恨的情绪和决绝。
没办法啊,他们是同样的。
同样愿意为了保护对方而不惜牺牲自己。
有时冰流都觉得自己就是欠。
年少时情感缺失的他,竟然在吊上小野这棵树之后便再也下不来了。不论对方做过什么,热血上头欠缺考虑的行动也好、并非发自本意对他的伤害也好,自己却能够全盘接受,并且仍然爱着他。
正如这次。
‘你会原谅我对不对?’【会啊,当然会。】
【你知道我会。】
“听着,小野。”冰流放松下紧绷的身体靠在他怀中,轻轻拍了拍对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若是有一日,你再次打着为我好、保护我的名义,而抛下我独自去面对危险还瞒着不说,我就......”
“就怎样?”小野埋在他颈窝处闷声道。
他知道冰流这样说便是不怪他了,言语便大胆了些。
“......就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见。”冰流接道,“这样就不会因此而悲伤了吧。”
“不会了。我不会给你机会离开的。”小野承诺道。
“冰流......我心悦你,虽然这句话来得太迟。”小野松开冰流拉着他起身。
“我一直不敢说,碍于身份、以及可能会存在的不同立场。但现在——”
他绕到冰流面前单膝跪下,手中捧着晶莹的冰花吊坠。
“你是否还愿意,重新考虑考虑我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冰流笑了。
他等的也不过是这样一句话。
“我芦芦冰流,一直都愿意。”
他扯了扯护颈,示意小野给自己戴上。
小野站直了身体,双手伸到他脑后,将还带着余热的吊坠系好。
在他的双手放下之前,冰流扯住了小野的颈圈,拽着他弯腰到自己面前,凑了上去。
树影婆娑,月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