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死亡矿区，在剑玄派的西北方，两座山脉中间的一处山谷中，绵延数百里。

　　这里出产黑精铁矿石，熔炼后得到的黑精铁掺杂在兵器里，不但可以提升兵器的锋利程度和韧性，还可以增加兵器的灵质。

　　“灵质”是修炼者们普遍的说法，指的是兵器自身能够承载及输送真气的程度，大部分修行者在对战时，需要将真气灌注在兵器上，以提升兵器的能力。

　　兵器的灵质越高，所能承载的真气也越多，反之同理。

　　而为了区分修行者使用的兵器与俗世武夫使用兵器的不同，修行者们的兵器特称为“法器”。

　　所以，根据法器灵质的高低，修行者们将兵器也分成了三六九等，用凡、良、精、珍、绝、仙这几个等阶划分开来，每个等阶间又有十个次等阶细分，凡器一阶为最低，仙器十阶为最高。

　　像苏紫叶这样的修行者，境界在炼精期三重，与之匹配的法器大概在凡器四阶到七阶左右，因为境界低下的修行者，所拥有的真气有限，即便使用高阶的法器，也发挥不出高阶法器的威力。

　　黑精铁并不算很高级的锻造材料，炼造出来的法器最高也只能达到良器五阶上下，如果炼器师水平不行，甚至只能炼出来低阶的凡器。

　　剑玄派是一个三流的剑修门派，门下弟子几乎全部佩剑，并且实力不高，所以每年对黑精铁的需求很大，需要安排大量人手开采。

　　而死亡矿区，是剑玄派唯一的一处黑精铁矿区。

　　死亡矿区，顾名思义，这里伴随着死亡。

　　这里似乎受到了诅咒，每一个到这里挖矿的矿工，都会死亡，一般发生在半年到十个月之内，很难有坚持到一年的。

　　就算平时住在离矿区较远的监工们，回去以后也基本活不过十年。

　　刚开始是体质变弱，即使是健壮的彪形大汉，在这里挖几天矿后也会变得孱弱不堪，然后特别容易生病，即便是伤风发烧这样的小病，得上了也很不容易好转。

　　也特别容易受伤，伤口通常血流不止，用金疮药也无济于事。

　　然后肌肤会溃烂、脱落，无法痊愈，最后痛苦万状地死去，死状恐怖。

　　而且更恐怖的是，在矿区工作过的矿工们，就连生下来的孩子也都是怪物，不是多眼少耳，就是缺手多足，奇形怪状，仿佛妖怪。

　　所以这个死亡矿区，是没有人自愿来挖矿的，这里的矿工，全是罪犯、歹徒、被剑玄派俘获的仇敌、为了高昂的报酬而卖命的可怜人、以及苏紫叶这样在门派里犯了大错而被罚到这里挖矿的本门弟子。

　　在死亡矿区工作的矿工，始终维持在七八百人上下浮动，每段时间都会有人死去，每段时间也会有新的人进来，有时候这里会突然大规模地集中死掉一批人，然后剑玄派会在短时间内紧急调一批人过来。

　　在苏紫叶来到死亡矿区之前，就刚刚发生了一次这样大规模的减员，她正好随着剑玄派这次紧急调配过来的人一起来到死亡矿区，让她意外的是，她在随行的人群里发现了几个剑玄派的师姐，不知道她们犯了什么错，不过她也没敢问，因为从她们的眼神看来，这几个人感觉似乎都对自己不太友善。

　　苏紫叶很快就证实了自己的感觉是正确的，在接下来在死亡矿区的这段日子里，她每天都要遭受到这几个师姐的毒打和虐待。

　　这里是一片死亡地带，是受诅咒之地，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很难对生活再抱有幻想。

　　这里没有希望，只有绝望。

　　没有人欢笑，没有人吵嚷，甚至没有人交谈。

　　每一天都过得死气沉沉，连天空仿佛都更加阴暗。

　　死亡矿区已经开采了很多年，山谷中到处是为了开采矿石而挖掘的坑洞，大大小小，遍布各地，就像一个土拨鼠的世界。

　　为了防止他们逃跑，修行者们不但被禁锢了真气，还被戴上了脚镣。

　　苏紫叶负责将矿工开采出来的矿石用车拉回贮石场，没有马车，只有人力车，因为在这里马也会受到诅咒，很快死去，而人这种劳力，显然比马廉价多了。

　　这其实在死亡矿区里已经算是一份很不错的工作了，因为不用像矿工那样深入矿洞，离诅咒的核心地带稍远一点，也可以活得更久一些。

　　但这真的是一份很耗体力的劳动，装满矿石的人力车，就算是一个健壮的成年男子，拉起来也很费力，何况苏紫叶这样一个被禁锢了真气的女孩，比别的女孩更加瘦弱的女孩。

　　她手脚上的血泡慢慢变成了老茧，但脚踝上被脚镣磨出的伤口却始终无法愈合。

　　她衣衫褴褛，浑身血污，这里不能洗衣，也不能洗澡，没有条件，也没有时间，更没有心情。

　　每天从矿场上回到宿舍都已经累得半死，没有人关心她长得多么漂亮，也没有人在乎离很远就能闻到她身上的汗味，因为大家都一样。

　　她的布鞋从第一天来的时候就破了，露出了脚趾，拉车的时候有时会不小心踢在地上的石块上，钻心地疼。

　　一天两顿的稀粥根本吃不饱肚子，何况她的食物还经常被那几个师姐抢走，十几天下来，已经整整瘦了一圈。

　　所谓的宿舍其实就是一个简易的工棚，窗子全是破的，也没有被褥，晚上寒风会呼呼地吹进来，她饿得睡不着，只能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希望这样能得到一些温暖。

　　好在这个地方虽然简陋，但还是将男女按性别分开居住，不然的话，要是真的有哪个色鬼晚上偷偷摸进来，她现在真气被封又浑身是伤，还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那份勇气和实力来反抗。

　　简单而繁重的工作，日复一日，枯燥而难熬的生活，周而复始。

　　与她劳累的工作相比，更让她痛苦的是几个师姐对她非人的虐待。

　　从被罚到这里的第一天开始，这几个师姐就开始打她，没有理由，没有原因，也不分场合。

　　看见她就打，打得她伤痕累累，鲜血淋漓。

　　不过她们也很注意分寸，每次都避开要害，避免将她打成重伤，确保她还能干活。

　　身心的折磨，肉体的摧残，精神的压抑，暗无天日的生活，换了别人早就崩溃了，但苏紫叶心中有一个信念，一直支撑着她，让她在经历了哪怕这样生不如死的日子后，仍然没有放弃。

　　可是，这一次，她真的有点儿撑不住了。

　　“瞧瞧，多俊的脸蛋儿啊！”一个又高又强壮的女子用力地捏着此时倒在血泊中的苏紫叶的脸颊，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被禁锢了真气之后，肌肉的多寡就成为了这些修行者们评定武力值的重要指标，而她显然已经成为了这几个人的大姐头。

　　“赵师姐，要不咱们给她毁个容吧？省得这小贱蹄子再去勾引哪个师兄，害得咱们跟着来受罪！”旁边一个狭目薄唇一脸刻薄相的女孩附和道，并递给那个姓赵的大师姐一把铁钎。

　　铁钎是开采矿石时必需的工具，但这把铁钎尾部很尖很锋利，一看就是刚刚磨过的。

　　“用这个在你的脸上划几下，一定会皮开肉绽吧？”赵师姐接过铁钎，在苏紫叶的面前比划了几下，出乎意料地，她并没有从苏紫叶的脸上发现一丝惊恐的表情。

　　苏紫叶表现得很镇静，或者说很颓废，她不会反抗，不会哭泣，甚至不会让疼痛呻吟出声，她知道这些除了让施暴者更加兴奋外别无用处，她现在连表情都很麻木，绝不会出现什么愤怒、悲伤的情绪。

　　从很早以前，苏紫叶就对自己的容貌不在意了，她一直觉得自己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完成复仇的，只是碰巧有了一个精致的五官，如果可以不再美丽，或许对她是一件好事，因为对于她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单女孩，过分的美貌实在是给她带来太多的麻烦了。

　　这几个人将苏紫叶围在墙角，就在宿舍的后面，很多人会看见，她们也没打算背人。

　　有人路过，会不经意地向这边望一眼，然后继续他们自己的事，这种事见怪不怪了，刚结束完一天的劳作，正是需要思考人生或者回忆过去的时候。

　　所有人都会死，而他们这些在死亡矿区里的人，生命尤其短暂，短暂到让人无法再对生活产生兴趣。

　　监工们不会到矿场里来，他们害怕诅咒。这里是一个小世界，打死了人，也不会有人管。

　　这里几乎每天都会死人，死亡是这里最常见的事，就像吃饭拉屎一样平常。

　　这里很少有人拉帮结派，也鲜少发生打架斗殴的事件，每一个人都心如死灰，一天天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苏紫叶表现出来的漠然让赵师姐有些兴味索然，她长吁了一口气，说道：“苏紫叶，你也别恨我们，应该是我们恨你才对，如果不是你得罪了钱家，我们这些犯了一些小错的人怎么会被弄到这个鬼地方来？不过我们还有机会，钱家答应我们，只要我们每天折磨你，钱家会想办法将我们弄出去。”

　　“那你们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苏紫叶忍着剧痛，艰难地用脏兮兮的袖子擦掉了嘴角的血迹。

　　这几个师姐今天下了重手，她伤得很严重，不过这也是她挨打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知道了挨打的原因。

　　“你以为我们不想？如果杀了你就能出去，你觉得你还能活到现在吗？”

　　蹲在苏紫叶跟前的赵师姐忽然站了起来，来回踱着步，带动着锈迹斑斑的脚镣哗啦哗啦地响，“是钱家不允许直接杀死你，他们让我们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

　　“但如果你是自杀的，那就不一样了，那证明我们成功了，你受到的折磨足够让你不想活了。”

　　“有时候我真搞不懂，苏紫叶，你到底在想什么呢？看看你自己，遍体鳞伤，一身臭气，每天还要去像牲畜一样地去干活，这么痛苦卑微地活着值得吗？”

　　“被罚到这里，难道你还幻想着能回到外面去吗？醒醒吧！你最后肯定会跟那些矿工一样，浑身溃烂，臭气熏天，像一堆大粪一样地烂掉。”

　　“何必呢？给自己留点尊严，体体面面地死去，对我们好，对你自己也好。”

　　说完这些，赵师姐将手上的铁钎扔在苏紫叶身边，领着几个人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