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海棠
暮色四合。
步廊那头缓步走来一人,艳色的百褶长裙层层叠叠漾开在干净的砖上,微微干枯的青丝盘成复杂繁琐的发式,一对牡丹压春的簪子坠下串着璎珞珠子的流苏,唇上点一抹丹红抹匀,是数年前京中兴盛的装扮。
那女子微垂着眉目,怀里抱一株半开的垂丝海棠,面颊苍白凹陷,依稀可见几分年少时的好颜色,却再也衬不起当年那身偏艳又华贵的裙妆了。
宫中的妃嫔笑她痴,她充耳不闻。
她只当自己仍是未出阁时那个玉指芊芊,不谙世事的世族小姐,喜红妆,喜海棠,喜胭脂水粉,闲时清唱两支老城古巷久远的小曲儿,还能引得过路的书生在红墙那边驻步细听,偶尔细针扎进指腹沁出一枚小小血珠于她而言便已是顶天大的事端了。
而她身处朱阁彩楼,至美人迟暮,饶是裙饰妆容皆如从前,却也到底不一样了。
入夜听闻窗外雨,海棠褪了残红,鲜明依旧。
一枝栀子
雪飞漫天,有漆黑的棺木一路抬出寂寥的朱门。
佝偻着腰背的老妪从围兜中掏出一把桂花糖撒在棺木行过的雪地中,昏黄不清的眼眸中蕴了点明澈水光。
那棺木中关着的小郎君是她看着一点点从咿呀学语的幼童长成十一二岁的少年的。
巷子里那家朱门木匾的人家是落魄的世家,虽说早已落魄,平日的吃穿住行也决非是寻常人家可及得上的。
凡是住在邻近的都识得那个住在那扇朱门里的小郎君,惯穿一身浅青色的长袍,笑起来时眼眸弯弯,颊上露出两个软嫩的梨涡来,比姑娘家还要秀美几分。
老妪见过那小郎君迈高高的门槛,低垂着脸看脚下,翘着一截小指拎着袍角,一缕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耳畔,柔柔怯怯的模样。
老妪记得那小郎君前些日子才来买了二斤桂花糖,仰脸笑着,露出梨涡盛满日光暖阳,身上难得换件红色的袍子,用刻花的木簪束了发,依然是道不尽的清秀。
她一边将金黄的糖块裹进纸包,一边道他今日扮得好看。
他微微红了脸,说是原先家里有个姐姐,爱穿艳色,是京中无人可及的第一美人儿呢。
前些日子还活生生的人儿呐,老妪沉沉叹息一声,推开青苔遍生的木门进屋。
如残烛灭去了光亮,再渗不进半分日光来。
一枝青竹
他携了满怀酒气,踏了薄雪走在长街。
街上人潮汹涌,于他眼底尽是模糊的光影,他独步穿过蹁跹的光,忽觉年少时荒诞的梦又浮在心头。
他常道它是入过那金碧堂皇的大明殿宇的,见过宫中一角的小楼遍悬珠玉珮环而风至锵然的盛况,也曾摘下海棠亭前一朵含苞待绽的垂丝海棠,胜过毕生丽景。
他道那小楼里藏了位明媚的美人,纤腕皓肤,朱唇杏眸。
正是老天心慈,不愿他淡忘了这样的惊人容色,让他看了热烈如斯的景色后堕入无边光影混沌中,再看不清他人容貌。
他说这些话时,布满白翳的眼眸里含了星光。
他回味起年少的梦,手里酒水淅淅沥沥落了一路,半晌恍惊,笑叹掷了早已空荡荡的酒壶,抬步远去。
漆黑的碎片沾脏了旧雪,新雪悄然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