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似乎成了虎跪山亘古不变的背景音,呜咽着席卷过空旷的山谷,击打着光秃秃的枝桠,发出阵阵凄厉的嘶鸣。迎亲队伍那抹刺目的红,在这片银装素裹、肃杀寂寥的天地间,显得格外突兀,如同一滴坠入雪地的血,缓慢而固执地移动着。
四下看似只有风雪与自然的对抗,但谢却山勒马立于徐昭辞的马车旁,敏锐的感官却能捕捉到那潜藏在寂静之下的、几乎凝为实质的紧绷。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每一片雪花的飘落都似乎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他深知,在这皑皑白雪覆盖的丘壑之后,在那些看似无害的枯木林深处,必然潜伏着两方最精锐的死士。他们像蛰伏的毒蛇,屏息凝神,冰冷的兵器紧握在手,等待着那个能点燃战火的信号——等待着传闻中那位新帝,陵安王,露出一角衣袍。
一场精心策划的猎杀,一触即发。这短暂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序曲。
一名斥候顶着风雪策马近前,压低声音禀报:“却山公子,喜轿的队伍就在前面,不足半里。”
谢却山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前方那蜿蜒的红线,没有丝毫犹豫,沉声道
谢却山“拦下他们。”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一队岐兵如同幽灵般从侧翼冲出,刀剑虽未出鞘,但凛冽的杀气已经将这支本该充满喜气的队伍团团围住。吹吹打打的乐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马匹不安的嘶鸣和人们压抑的惊呼。
马车内,徐昭辞仿若未闻外面的骚动。她伸出素白的手,轻轻拨开了厚重的车窗帘幔一角。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沫瞬间涌入,几片冰凉贴上她温热的脸颊,又迅速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她清冷的目光穿透风雪,投向那顶被护卫在中央、装饰得无比华丽的喜轿。
谢却山“风大了,别吹着。”
谢却山驱马更靠近车窗,微微侧身,试图用自己挺拔的背影为她挡住些风雪,语气里是下意识的关切。
徐昭辞闻言,并未收回手,只是淡淡应道
徐昭辞“我不是小孩子了。”
她的视线依旧牢牢锁着喜轿,仿佛要透过那层层锦缎,看清里面坐着的人。
谢却山“好~”
谢却山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他顺着她的目光也扫了一眼喜轿内部。逼仄的空间里,只见一个身着繁复大红嫁衣的少女,身形纤细,正用精美的喜扇严严实实地遮着脸庞,低眉顺眼地端坐着,看不出丝毫异样。嫁衣宽大,更显得她身形单薄,似乎一阵风就能吹走。
然而,徐昭辞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知为何,那新娘子静坐的姿态,那即便隔着扇面也能感受到的某种气质,让她隐隐觉得有几分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但此刻情势紧迫,容不得她细细追忆确认。
徐昭辞“搜。”
徐昭辞收回视线,放下车帘,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就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有了这位“宠妃”的明确指令,本就蠢蠢欲动的岐兵更是有了底气。为首的将领鹘沙,面容冷硬如铁,一声令下,士兵们再无顾忌,不顾迎亲队伍中管家、喜婆等人的惊慌阻拦和哀求,开始粗暴地搜查。他们粗暴地掀开一箱箱系着红绸的嫁妆,检查里面是否藏有夹层或暗格;他们挨个盘问每一个随行的仆从、乐手、轿夫,锐利的目光像是要将人从里到外剖开审视。
鹘沙如鹰隼般犀利的目光,更是如同实质的探照灯,一遍又一遍地扫过队伍中的每一个人,从发髻到鞋袜,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动作和表情。然而,无论是嫁妆还是人员,看起来都天衣无缝,完全符合一支远道而来、前往沥都府结亲的队伍该有的模样,没有瞧出任何明显的异样。
谢却山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中渐渐沉了下去。他清楚,主动现身拦截搜查,已是下策。这意味着他们将自己暴露在明处,而真正的目标——如果存在的话——则彻底转入了暗处,拥有了更多的主动权和时间。
时间在紧张的搜查中一分一秒流逝。山谷中的死士依旧潜伏,如同耐心的猎人。可他们迟迟没有等到预期中陵安王被迫现身或露出破绽的时刻。迎亲队伍的管事开始焦急地表示吉时将过,再拖延恐怕误了时辰。
尽管谢却山内心也疑窦丛生,觉得再搜下去意义不大,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但一旁的鹘沙却已经失去了耐心。这位岐人悍将性格急躁,眼见一无所获,而目标可能就要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他猛地一挥手,不顾谢却山眼神的制止,一意孤行地亲自带人朝着那顶核心的喜轿大步走去。
“再查轿子!掀开轿帘,让新娘子下来!”鹘沙的声音粗粝,带着不容反抗的蛮横。
谢却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太清楚了,这喜轿是最后的、也可能是最敏感的界限。山谷里那些枕戈待旦的死士,他们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确保陵安王的安全或计划的顺利进行。一旦鹘沙的行为被他们判定为对“关键人物”构成了直接威胁,双方必然爆发血腥的遭遇战。这虎跪山谷,顷刻间就会变成修罗场。
但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已经被逼到了必须铤而走险的境地,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绝不能错失这最后的机会。谢却山暗中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全身肌肉紧绷,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战斗的准备。
鹘沙粗暴地一把掀开了厚重的轿帘,刺骨的风雪瞬间灌入温暖的轿厢。轿内的新娘子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一颤,手中的喜扇抖动了一下,却依旧死死遮着脸,发出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鹘沙锐利的目光在轿内狭小的空间里扫视了一圈,甚至还用刀鞘敲打了轿壁和座位,检查是否有夹层。
一无所获。
什么都没有。没有预想中藏匿的高手,没有易容的陵安王,甚至连一件可疑的物品都没有。他们的计划,彻头彻尾地失败了。陵安王,仿佛根本不曾出现在这虎跪山,不曾与这支迎亲队伍有过任何关联。
鹘沙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不甘和愤怒几乎要从眼中喷出火来,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再也找不到任何继续发难的理由。最终,他只能恨恨地一挥手,悻悻然地退开。
岐兵们如同潮水般退去,空手而归。迎亲队伍在惊魂未定中重新整顿,乐声再次颤巍巍地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仓皇,缓缓继续前行,逐渐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山谷尽头。
徐昭辞“鹘沙”
徐昭辞清冷的声音再次从马车内传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徐昭辞“跟着他们。确保他们‘平安’抵达沥都府。”
“是,娘娘!”鹘沙抱拳领命,立刻点了几个身手矫健的亲信,悄然尾随而去。明为护送,实为监视。只要有一丝疑点,他们仍有机会。
谢却山和徐昭辞并肩于风雪中,目送着那抹刺目的红色渐渐被漫天风雪吞没。两人心中都清楚,眼前的平静,绝非真正的风平浪静。这只意味着各方势力的博弈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或者出现了他们尚未察觉的变数,导致了此刻的僵持。暗流依然在这片白雪之下汹涌奔腾,这场关乎国运的无声角力,还远远没有结束。
最可恨的是,他们耗费心力,冒着风险设下此局,却连问题究竟出在哪里都不知道。是陵安王过于谨慎,根本未曾现身?还是他们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用了某种极其精妙的方法,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已经混入了迎亲队伍?
风雪更急了,扑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谢却山“好了”
谢却山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身伸出手,轻轻将徐昭辞探出车窗的脑袋推回了温暖的轿厢内,顺势放下了那道抵挡风雪的厚重窗帘,隔绝了外面冰冷的世界
谢却山“热闹看完了。”
他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
他翻身上马,靠近车窗,对着里面的身影低声道
谢却山“我们,也该去给我那位‘冲喜’的大哥,庆祝他的‘大婚之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