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将驿站简陋的木楼包裹在一片寂静里。油灯的火苗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柜台后的老掌柜搓着手,面露难色地看着眼前这两位气度不凡的客人。
“二位客官……实在对不住,近日往来客商多,小店……就只剩下一间上房了。”老掌柜的声音带着歉疚,目光在谢却山冷峻的面容和徐昭辞帷帽下隐约的轮廓间游移。
谢却山眉头微蹙,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徐昭辞。她并未看他,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徐昭辞“无妨,就这间吧。”
声音透过轻纱,平静无波。
老掌柜如蒙大赦,连忙唤来小伙计引他们上楼。房间还算整洁,但确实狭小,一床、一桌、一椅,再无多余陈设。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头和轻微霉湿的气味。
小伙计放下热水壶,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门轴发出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徐昭辞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夜风瞬间涌入,吹动了她帷帽的轻纱,也吹散了屋内些许沉闷。她望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谢却山“你睡床。”
谢却山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
谢却山“我在地上将就一晚即可。”
他走到墙角,那里有一卷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备用地铺。
徐昭辞转过身,抬手缓缓摘下了帷帽,露出那张清丽却带着疲惫的面容。她看了看那张不算宽敞的木床,又看了看谢却山正准备铺开的地铺,轻轻叹了口气。
徐昭辞“地上寒气重,你明日还要赶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房间
徐昭辞“这床……虽不算大,但中间用被褥隔开,也能将就。”
谢却山铺地铺的动作停住了。他抬头看她,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神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他知道,这不是矫情或是暗示,而是基于现实考量后最合理的安排。他们是旧识,是盟友,更是身处险境、需要互相倚仗的同伴。那些男女大防,在生存和使命面前,似乎可以暂时搁置。
谢却山“……好。”
他最终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两人简单洗漱后,气氛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微妙的尴尬。徐昭辞和衣而卧,面朝里侧,尽量贴近床沿。谢却山吹熄了油灯,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隐约透进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他在床的外侧和衣躺下,身体紧绷,中间隔着那床她坚持叠放起来的、作为“楚河汉界”的厚被子。
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声变得异常清晰。谢却山能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那股冷冽梅香,与他记忆中少女时期带着甜馨的花香已然不同,却同样让他心神不宁。
或许是这同处一室的静谧,或许是黑暗中更容易卸下心防,往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徐昭辞“还记得吗?”
徐昭辞的声音忽然在黑暗中响起,轻轻的,带着一丝飘忽的笑意
徐昭辞“小时候,我们也像这样,‘同处一室’过。”
谢却山心中一颤。他当然记得。
那也是一个夏夜,闷热无风。当时还是公主的徐昭辞,带着他和另外两个年纪相仿的世家子弟,偷偷溜出了守卫森严的宫城。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女,对宫墙外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在熙攘的夜市里流连忘返,看杂耍,买糖人,听小曲,全然忘了时间。
等到惊觉夜色已深,宫门即将下钥,慌慌张张想往回赶时,却发现自己早已在蛛网般的街巷中迷了路。更不巧的是,盛夏的天说变就变,毫无征兆地泼下倾盆大雨。四个人被淋得透湿,像无头苍蝇般在雨里乱撞,又冷又怕。
而彼时的皇宫,因为公主的失踪,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内侍、禁军倾巢而出,四处搜寻。
最后,是巡城的金吾卫发现了这四个缩在陌生街檐下、瑟瑟发抖的落汤鸡。
被带回宫时,面对震怒的父皇和焦急的母后,年仅十六岁的谢却山,在其他几人吓得不敢出声时,主动上前一步,将责任全然揽到了自己身上。他声称是自己怂恿公主出游,也是自己带错了路才导致大家迷路遇雨。
他还记得当时徐昭辞惊愕地看着他的眼神,记得她偷偷拽他衣袖想阻止他的小动作。但他只是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挺直了尚显单薄的脊背,承受了帝王所有的怒火和严厉的质问。
后果可想而知。他被罚跪在冰冷的宫殿外整整一夜,夏日的雷阵雨虽已停歇,但地面的积水和夜里的凉意依旧浸入骨髓。后来还挨了父亲一顿家法,在床上趴了好几天。
谢却山“怎么不记得。”
谢却山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笑意
谢却山“那晚的雨可真大,跪在宫门口,地上的水洼都能映出宫灯的光。第二天回去,我父亲那顿藤条……可是结结实实。”
徐昭辞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黑暗中,他只能看到她模糊的轮廓和隐约发亮的眼眸。
徐昭辞“其实……那时候我就知道,是你护着我们。”
她的声音很低
徐昭辞“回去后,我让宫女偷偷给你送了最好的金疮药。”
谢却山“嗯,收到了。”
谢却山轻声应道
谢却山“很管用。”
短暂的沉默后,徐昭辞忽然轻笑出声
徐昭辞“现在想想,我们那时候可真大胆。也……真快乐。”
谢却山“是啊”
谢却山感慨
谢却山“无所顾忌,以为天塌下来也有个子高的顶着。”
而如今,他们都成了需要为别人撑起一片天的人。故国飘零,身世浮沉,当年的天真烂漫,早已被现实磨砺得所剩无几。
就在这时,窗外毫无征兆地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竟是下起了大雨。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瓦片和窗棂,狂风裹挟着水汽从窗缝涌入,瞬间驱散了屋内最后一丝暖意。
一阵冷风恰好从窗户的缝隙钻入,直扑床榻。徐昭辞下意识地裹紧了被子,还是忍不住轻轻瑟缩了一下。
谢却山“冷吗?”
谢却山立刻察觉到了,低声问道。
徐昭辞“还好。”
徐昭辞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
谢却山犹豫了片刻。中间的“界被”仿佛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但窗外的风雨声越来越大,屋内的温度明显在下降。他终是叹了口气,伸手将中间那床隔开的被子扯开,展开,轻轻盖在了她原有的被子上,同时也将自己这边盖住。
谢却山“风雨大,凑近些……暖和点。”
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不自然的僵硬。
徐昭辞没有拒绝,也没有动。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少了那床被子的阻隔,而悄然拉近。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体透过两层被子传来的、细微的暖意。
空气仿佛凝滞了。只剩下窗外哗啦啦的雨声,敲打着寂静的夜,也敲打在两人的心弦上。
徐昭辞“……谢谢。”
过了好一会儿,徐昭辞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谢却山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听着雨声,感受着身旁细微的呼吸和体温,心中五味杂陈。年少时的回忆与现实交织,曾经的保护与如今的相伴,在这风雨交加的异乡夜晚,汇聚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他们不再是当年那些可以任性妄为的少年少女,但有些东西,似乎从未改变。
黑暗中,他悄悄侧过头,望向她模糊的轮廓,目光深邃而复杂。而徐昭辞,似乎也并未睡着,长长的睫毛在黑暗中细微地颤动着。
这一夜,注定了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