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碎片铺满地面。
沈栖站在碎片中央,看着自己分散在十几片碎玻璃上的倒影。每一片都映着她的一部分,眼睛。衣领、指尖,但没有一片能拼成一整张脸。她听到身后有人走动,衣料摩擦声没有停顿,像在赶路。

(她这副样子真是越看越熟悉,像我一个故人,应该是我想多了。)

“全部都在这里了?”
顾修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

“那面镜子碎的时候,你们谁看到最后一道光了?”

“我看到了。”
程砚秋蹲在一面倒扣的镜框旁边,边缘有一道细长的暗痕

“不是反光,是内部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镜子碎之前自己离开了。”

“离开了?”
顾修远皱眉

“那它去哪了?”

“不知道。”
程砚秋站起来,拍了一下手上的灰

“但它不在这些碎片里。”
沈栖没有立刻接话。她弯下腰,捡起一片较大的碎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有一道磨损,边缘平滑,不是新裂的,像是被反复擦拭了很久,然后才被放回原位。她把这枚碎片放在旁边的窗台上,没有带走。

“你要带走?”
“不。只是看一下”

沈栖站起身
“这面镜子碎之前,应该有人擦过它”


“你怎么看出来的?”
“磨损方向不一样。正面是灰尘积累,背面是被人擦过很多次。”

沈栖语气很淡
“有人经常看这面镜子,但不在正面看,在背面看。”


(咋感觉我除了问一句,其他的好像没我事了)
顾修远站在碎片的边缘处,像是正在试图透过那些裂痕找到藏匿于其背后的规律,然后他转过身问江夜

“你怎么看?”

(不对,濯逝雨也太安静了吧。不会在憋什么坏吧?)
顾修远回头看向濯逝雨,却发现他在漫不经心的喝着奶茶,悠哉的不行。看到这一幕嘴角抽了抽。两个人目光对上,他还挑了一下眉。啧了一声

(他看我干嘛,闲的慌?)
江夜坐在轮椅上,没有看向地面,而是看向走廊尽头的一扇窗,外头的天色没有变过,始终是那种介于黄昏与夜晚之间的灰蓝色

“我没什么看法。”

“我只是觉得,那道光不是离开,是被放走的。”
这句话落下之后,走廊安静了两秒。程砚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了。

(江夜这小子脑子还挺好使)
姜晚站在人群后方,没有靠近那片碎片区域。她手指轻轻攥着袖口边沿,目光却停在沈栖放在窗台上那枚碎片上,光线穿过碎片一角,在地面上投出一个浅淡的光斑。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移开目光。
沈栖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但没有问她为什么在看那枚碎片。她只是把那枚碎片从窗台上拿起来,放进了口袋里,没有向任何人解释。
顾修远清了清嗓子

“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被放走的谁放走的?”
江夜偏过头,语气平淡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还说”

“我说了我觉得”
江夜看着他,有些无奈。

“我又没说我确定。你放松一点,你不用把每句话都当指令。”
顾修远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沈栖的注意力并没有完全放在他们的对话上。她侧过身,看了一眼口袋的方向,里面那枚碎片还在,隔着布料,透着一点微凉。她用手指确认了一下碎片边缘的位置,不再多碰,把手放了下来。
她听到程砚秋在靠近门边的地方停住了

“这扇门打不开。”
所有人同时看向她。程砚秋站在走廊尽头那扇暗门前面,已经尝试拧了一下把手,没有转动。她又试了一次,把手纹丝不动。
“锁住了?”


“不是锁”

“是门的结构变了。刚才进来的时候,这扇门还是朝外开的,现在它像被砌成了墙的一部分。”

“砌?”
顾修远走到门边,伸手按了一下门板

“没感觉。就是普通的门。”

“你按的是门板。问题不在门板,在门框。”
程砚秋侧过身,让出一点位置,指给他看

“门框和墙壁之间,没有缝隙。”
顾修远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没有。门框边缘紧贴着墙壁,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侧补上了。

“所以我们被关在这里了?”
姜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点紧张

“出不去了吗?”

“也不一定”

“只是说明回去的路变了”
“那前面呢?”


“前面还有一扇门。”
程砚秋朝走廊深处看了一眼

“在尽头。但我不确定那扇门是通向下一层,还是通向另一个我们还没走过的地方。”
沈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走廊尽头确实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的光线很弱,和之前那扇暗门的光色不太一样。她没有立刻走向那扇门,而是侧过头,看了一眼姜晚。姜晚正站在她侧后方,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碎镜片边缘,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在等别人先动。
沈栖没有叫她,也没有催她。她只是收回了目光,转回身,往走廊尽头那扇门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的脚步落地很轻,地面上的碎片在她的鞋底边缘被推开,发出极细的声响。她走出大约五六步的时候,感觉到口袋里的那枚碎片微微震了一下,像是一段非常短的震颤被传递到了她的手指尖。她没有停下脚步,但她确认了自己刚才的感觉是真的。
(刚才那一下不是错觉。这片碎玻璃它自己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拿出来验证,决定先走到那扇门前面再说。
然而就在她走出第八步的时候,身后的地面传来一声碎裂的脆响,不是鞋底踩碎玻璃的那种声音,是有人踩空了一步,绊到了什么东西,然后摔下来的声音。
沈栖回头,看到姜晚已经半跪在地面上。她面前有一片原本被碎镜片盖住的区域,现在露了出来,露出下面一块微微下陷的地砖,边缘刻着一行极浅的字。姜晚的膝盖撑在地面上,她低头看到那行字,脸色不太好看。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行字上,没有移开。那是一行很浅的刻字,像是被反复描过很多次,又像是刻完之后被人用砂纸磨薄过。字迹模糊,但依然能认出几个字:沈映……十六岁……还缺几个字。

“这个地方…”
她声音很轻,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说出来

“这块地砖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沈栖走回来,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块地砖。她的手在地砖边缘按了一下,确认它的活动度之后,把它按了回去。那一瞬间,她感觉到口袋里的那枚碎片也震了一下,和刚才的频率一致
“别动它。下面可能是空的。”

姜晚连忙把手抽了回去。顾修远走过来,皱眉看了一眼地砖的缝隙

“空的?你怎么知道?”
“颜色”

沈栖语气平淡
“地砖边缘的颜色和表面不一样,说明它不止一次被撬开过。”

程砚秋这时也说了一句

“门上那个符号,和这块地砖上的刻字是同一种颜色。”
顾修远来回扫了一圈

“所以这地方是被设计过的?有人提前把路安排好了?”

“不一定”

“但如果这是提前安排的,那这块地砖的摆放位置就是留给某个人踩的”
姜晚站在地砖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袖口边缘,片刻后,她抬起头

“如果这块地砖真的是留给某个人踩的,那这个人踩上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的声音不重,但在场的人都能听清,像是犹豫了一会儿才决定问出来的。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那块地砖,像是在等它给出某种回应。周围安静了片刻,然后她的指尖轻轻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像是在数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一个确定的结果。
沈栖看了她一眼
“不一定是对踩的人有影响。也可能是对踩的人身边的那个人有影响。”

姜晚的手顿了一下。她的手指从袖口上松开了。
顾修远的目光在不远处那扇门和地砖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所以我们现在的选择是,要么踩地砖,要么开那扇门?”

“你先开那扇门试试看”
濯逝雨终于开口了。他从走进这条走廊之后就没说过话,一直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目光没有特别落在谁身上。
(不是?他怎么回事啊,一直不说话,我还以为他去哪了)

顾修远转身走向那扇门,握住把手,拧了一下。
门没开。他又拧了一下,还是没有动静。他加力,用力推了一把,门板发出轻微的闷响,但整体纹丝不动。

“锁住了?”

“不是锁”

“是门已经被钉死了”
“钉死?”


“从内侧钉死的。门缝下方有金属痕迹,不是新的”
沈栖走到门边,蹲下来看了一眼门缝底部,确实有一道细长的金属擦痕,不像是日常使用的磨损,更像是有人把门关紧之后,从内侧钉入了一根金属条,起到了固定的作用
“从里面钉死的”

沈栖重复了一遍
“那这个房间关住的东西,不是在外面,是在里面。”

顾修远的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语气带着一丝隐约的不确定

“那我们还要进去吗?”
话刚说完,姜晚突然开口了

“别走,先别走。我看到门缝里…有东西在动”
顾修远顿住,微微皱眉。

“什么东西?”

“是手!”

“一只没有身体的手。”
姜晚显然还有些惊魂未定
沈栖站在门边,她没有看向门缝,而是转向姜晚:“你看到的是手,还是手的影子?”
姜晚沉默了几秒,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手。没有影子。”
沈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碎片,用碎片边缘卡进门缝,然后缓缓往上推了一下。门缝里透出的光被遮挡了一下,然后重新恢复。她的动作没有停顿,但她在心里记住了一个细节。
(刚才碎片通过门缝时,接触面一侧的温度比另一侧低了一点)

她把碎片抽回来,看了一眼边缘,没有水渍,没有灰尘,也没有任何附着物。但她能确定,那道门缝另一侧的空气温度和这边不一样。
“门缝另一侧”

“和这边不是同一个空间”


“不是同一个空间?”
顾修远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解

“但门就在这…”

“是镜像空间”
江夜的声音从轮椅方向传来。他一直没有靠近那扇门,此时仍然坐在原地,目光落在走廊上

“有些副本喜欢用镜像空间做夹层。门本身不连接下一个区域,它连接的是同一片区域的另一面。你从这边打开它,进去之后看到的还是原来的房间,但布局是反的。”
沈栖意识到江夜说的话是可行的
“如果我们能通过这扇门进入镜像区域,那刚才地砖下面那块空隙的方向,可能正好和这边的位置对应,如果我们能确定两个空间之间那处支撑点是对齐的,就可以直接从另一侧把它推开。”

她说着,往回走了几步,蹲下来,用手指沿着地砖边缘摸了一圈。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某些细节,又像是在等待某种回应。片刻后,她抬头看向濯逝雨
“你刚才是不是也看到了?”

濯逝雨已经走到门边,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门缝里那道暗光上,像是在等它自己给出答案。片刻之后,他侧过身,转向门边的墙,在接近地面的高度屈起指节,敲了两下。声音没有回响,说明墙体不是空心的。

“不是空的”

“是实的”
沈栖蹲在地砖边
“如果墙体是实的,那门缝里的空气是怎么流通过来的?”

她看了一眼门缝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像在等那阵风第二次出现。片刻后,风再次穿过门缝,吹过她的指腹。她抬头看向濯逝雨
“不是从墙里过来的”


“是从门缝里过来的”
沈栖从地砖边站起来
“这门不是通往另一个空间,这门本身就是另一个空间的入口。”

她看向姜晚
“你刚才说在门缝里看到了一只手,那只手的方向,是朝外的,还是朝里的?”

姜晚低下头想了想,像是在回忆某一个非常具体的细节,然后她的声音比之前稳定了一些

“朝外的。像是要推开门出来”
沈栖没有追问“你确定吗”。但她看了姜晚一眼,在心里记了一笔。
程砚秋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不高不低

“那扇门的门缝里,现在没有手。但有一个影子”

「顿了一下」“在动”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落向门缝。那道暗光依然存在,但在光线的边缘处,有一个极淡的轮廓,像是一个人形的东西正贴着门板站着,高度大约到人的肩膀。
没有人说话。那个轮廓没有动。然后它慢慢地,像是不确定外面是否有人在看它一样,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光线的深处。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沈栖把口袋里的那枚碎片放回原位,转身走回姜晚面前
“你刚才踩到的那块地砖,你有印象它是怎么出现的吗?”

姜晚愣了一下

“我…我不确定。它好像本来就在那里”
“你踩之前,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沈栖的声音没有压迫感,像是在问一件很小的事。
姜晚想了想,然后说

“我踩上去的时候,觉得它比旁边的地砖要滑一些”
沈栖看了她一眼,没有评价,也没有追问。她只是从口袋里拿出那枚碎片,走到地砖边缘,蹲下身,将碎片边缘沿着地砖缝隙平行放入。碎片与缝隙刚好贴合。

“那把手伸进去看看。”
濯逝雨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看看里面有什么”
沈栖没有回头,也没有犹豫。她把手指伸进去——指尖触到一层细灰,然后是像是纸张边缘的触感。她轻轻夹住那层边缘,将其抽了出来。那是一张叠好的旧纸,纸张泛黄,边角已经起毛,像是被反复打开又折好过很多次。纸面上有一行字,字迹偏细,墨色已经褪了大半
“走出镜屋之后,不要回头看自己的影子。”
沈栖把那张纸展开,没有念出声,看完了之后折好放回口袋里。然后她站起来
“门会在三十秒后自动打开。所有人后退一步,别站在门的正前方。”

三十秒后,那扇门发出低沉的像被很重的锁芯从内侧拧动的声音。门缝扩大了半寸,露出后面一道窄窄的暗光。
他们没有往里走,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门内的光线在空气里缓慢流动,像水面的碎光。光线照到走廊地面的一块碎石上,碎石表面映出极细的银色反光。银光沿着石面边缘溢开,像是碰到了什么看不见的屏障,在空气中停滞了一小片。

(跟之前的副本结构好像不太一样。但也似乎差不多。我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沈栖侧过头,轻声说
“这不是出口。这是另一个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