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铁锈味混着潮湿的霉气，取代了办公室内熟悉的纸张与硝烟气息。秦恒背靠粗糙的石墙，手腕被特制的合金锁链扣住，锁链另一端深深嵌入墙体。这里不是监狱，更像是某处早已废弃的家族地窖或防空洞。陈副官——不，现在或许该叫陈谏——将他带来后，只留下昏暗的油灯和死寂。时间感被剥夺，唯有渗水声滴滴答答，敲打着神经。

愤怒的浪潮退去后，是更刺骨的冰寒与纷乱的思绪。白翠的话像淬毒的刀，反复凌迟着他过往的认知。白锦……那个名字带来的不仅是故人的面孔，更是一段被严密封存的档案，一个父亲提及时会罕见沉默的任务。他记得白锦，温文尔雅，能力出众，甚至曾与他有过数次愉快的合作。后来呢？后来是父亲冰冷地宣布任务失败，目标与执行者白锦均失踪，定为“湮灭级”，一切资料封存。他当时并非没有疑虑，但家族的绝对服从与对父亲决策的信任，让他压下了追问。如今，“意外”、“失误”、“诅咒”这些词从白翠口中泣血而出，将那份疑虑重新点燃，烧成一片灼热的疑云。

她恨秦家，恨父亲，也恨他。恨他享受荫庇，恨他高高在上。秦恒试图从她的控诉中拼凑真相：父亲因为某种“诅咒”的恐惧，处理了白锦，又想处理白翠？而白翠伪装潜伏多年，伺机报复。秦珊珊是第一步，为什么是她？因为她是秦家相对“单纯”且与他亲近的一环？还是因为秦珊珊本身，或者秦夫人带走她的行为，触及了某个关键？

地窖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的不是白翠，而是陈谏。他手里端着一盘简单的食物和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镜片后的目光避开秦恒的直视。

“少将，吃点东西。”陈谏将托盘放在不远处一个摇晃的木箱上。

秦恒没动，只是盯着他。“为什么，陈谏？”他的声音嘶哑，“我待你不薄。前途、信任，我从未吝啬。”

陈谏沉默了片刻，推了推眼镜。“待我不薄……是啊。可有些东西，不是待遇能换的。”他抬起头，眼神复杂，“白小姐找到我时，给我看了一些东西。关于我弟弟的死……当年那次边境冲突的报告，被人为修改过。掩盖了情报来源的严重失误，而那失误的源头，指向您父亲的一项急于求成的密令。我弟弟，还有他小队里的人，成了可以被牺牲的‘意外’。”

秦恒的呼吸一窒。又一个“意外”。

“白小姐说，这不是个例。是体系性的……腐烂。为了某些目的，某些人的意志，像白锦，像我弟弟，甚至可能像将来某一天失去价值的我，都可以被轻易抹去，盖上‘光荣’或‘意外’的印章。”陈谏的声音很平稳，但握着托盘边缘的手指微微发白，“她说她想掀翻这张桌子。而我，我想知道真相，也想让该负责的人，付出代价。哪怕是与虎谋皮。”

“所以她利用你的仇恨，也利用了我的……”秦恒没说完，耻辱感涌上。他不仅是目标，某种程度上，他可能也是白翠报复计划中，用来刺激父亲、搅乱局势的一枚重要棋子，甚至是一把刀。

陈谏不置可否。“她有计划，很详细，也很疯狂。但我不得不承认，这是唯一有可能撼动那个庞然大物的机会。秦珊珊小姐被夫人带走，不在我们预期内，但这或许……激化了某些矛盾。”

“我母亲知道什么？”秦恒立刻追问。

“不清楚。白小姐对夫人的态度很奇怪，忌惮，甚至有一丝……恐惧。她说夫人是变数，是棋盘外的人。”陈谏顿了顿，“食物和水在这里。您暂时安全。白小姐说，需要您‘亲眼见证’，在她完成对等报复之前，您不会有事。”

陈谏转身欲走。

“等等，”秦恒叫住他，锁链哗啦作响，“秦珊珊……你们原本打算对她做什么？”

陈谏的背影僵了一下，没有回头。“……最初计划，是让她‘合理’地消失，成为打击您和秦家声誉、搅动夫人情绪的第一波浪潮。但现在，她被夫人带走了。计划在调整。”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白小姐对她……似乎也有过一丝犹豫。但仇恨太深了。”

门重新关上，地窖重归昏暗。秦恒闭上眼睛，消化着陈谏的话。弟弟的死，白锦的失踪，父亲的密令，被修改的报告……白翠掀开的，不仅仅是个人恩怨，更是秦家乃至其背后庞大体系深藏的脓疮。而他，一直被保护、或者说被蒙蔽在核心圈的外围，享受着权力带来的便利，却对代价视而不见。

白翠恨他不无辜。或许，他真的不无辜。

但坐以待毙不是他的风格。锁链很结实，地窖似乎深入地下。硬闯不可能。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白翠的下一步，需要知道母亲带走珊珊的真正意图，更需要搞明白父亲究竟隐藏了什么。他开始仔细回想近期所有异状，回想白翠（还是小翠时）的一言一行，回想母亲偶尔的叹息和父亲日益深沉难测的表情。那只瑰丽的巨蝶，在北城上空惊鸿一现，又随着母亲离去而消散，那到底是什么？与白翠口中的“诅咒”有关吗？

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在墙壁上投下扭曲跳跃的阴影，仿佛某种无声的预兆。困兽开始转动它的眼睛，寻找牢笼最脆弱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