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收拾妥当,便朝着前方的镇子赶去。不过半个时辰,就瞧见了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街边的幌子随风晃悠,飘着饭菜的香气。
小虫子熟门熟路地寻了家干净的客栈,掌柜的见他们一行车马齐全,连忙笑着迎上来:“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小店的鱼汤面可是一绝,鲜得很!”
小燕子一听鱼汤面,眼睛都亮了,抢先答道:“住店!再来十碗鱼汤面,多加葱花!”
众人被她这急吼吼的模样逗笑,萧剑无奈摇头:“你这丫头,还是见了吃的就走不动道。”
进了客栈,挑了两间相邻的上房,安置好行李,众人便围坐在楼下的八仙桌旁。不多时,热腾腾的鱼汤面便端了上来,奶白的汤头飘着翠绿的葱花,面条筋道,碗底还卧着两只鲜嫩的荷包蛋。
小太阳早就馋坏了,捧着小碗呼噜呼噜吃得香甜,晴儿在一旁给他擦着嘴角的汤汁,眉眼间满是温柔。
小燕子吸溜着面条,忽然抬头看向萧剑,嘴里还含着面,含糊道:“哥,永琪半年前我和班杰明成亲时,送我的那座嫁妆酒楼,本就是临着洱海的好地段,位置极好,咱们回去稍作修葺,添些大理的特色菜式,再让班杰明画些画挂在里头,定能和从前一样热闹。”
萧剑喝了口汤,点头道:“这主意极好。永琪这份嫁妆送得实在,大理最好的临湖铺面,客源不愁,我已经让人提前去大理打理了,里里外外都拾掇干净,后厨的灶火都备妥了,咱们到了就能开张。”
班杰明放下筷子,笑着补充:“我定然给酒楼画满墙的景致,苍山的雪,洱海的月,蝴蝶泉的蝶,都画上去,让这酒楼,成了大理独一份的光景。”
晴儿也跟着道:“大理的鲜花饼、乳扇、雕梅扣肉都是特色,咱们可以在酒楼里添个点心匣子,让来往的客人,既能吃着热菜,也能尝着本地的甜香,定能讨喜。”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将天边染成一片暖红。小燕子望着窗外的晚霞,心里透亮,她对大理,从来都不是陌生的,苍山洱海,街巷烟火,都是刻在心底的模样。
那座酒楼,是永琪给她最重的一份嫁妆,是他懂她的自在,念她的安稳,也是他最后一份,无声的惦念。
她低头又喝了一大口鱼汤,鲜美的滋味漫过舌尖,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正说着,邻桌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是几个背着行囊的行商在聊大理的趣闻,说洱海的月光能洒进临街的窗棂,说蝴蝶泉的蝶群年年岁岁都绕着花枝飞。
小燕子听着,唇角弯着,手里的筷子轻轻转了转,转头看向班杰明,眉眼含笑,却没有半分初见的新奇,只有熟稔的温柔:“等咱们到了大理,先去蝴蝶泉走走吧,阳儿想给依儿捉蝴蝶,我也想再去看看,那泉边的合欢树,怕是又长得茂盛了。”
班杰明被她这副温柔的模样暖到,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好,都依你。苍山洱海,蝴蝶泉边,喜洲古镇,咱们慢慢走,慢慢看,把大理的光景,再好好看一遍。”
晴儿笑着摇头:“你呀,还是这般念着那些景致,和当年在大理时一模一样。”
萧剑放下碗,擦了擦嘴角:“这样才好,心里装着欢喜,眼里盛着温柔,才是真的快活。”
小太阳吃饱了,捧着肚子打了个嗝,忽然脆生生道:“我也要去蝴蝶泉!我要给依儿妹妹捉最漂亮的彩蝶,晾干了夹在信里寄过去,让她看看大理的蝴蝶有多好看!”
这话让众人都笑了起来,客栈里的烛火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映着满楼的烟火气,映着满桌的狼藉,也映着每个人脸上妥帖的笑意,温柔又安稳。
小燕子说:“不知道永琪现在在干什么?”
晴儿说:“他应该在忙公务吧!”
小燕子说:“他身体不好,希望他不要太累了。”
萧剑说:“有涵山在,你就放心吧!”
班杰明说:“前段时间,听永琪说,皇上让他教十二阿哥做事,永琪应该在忙这个事情。”
小燕子说:“皇阿玛为什么让永琪教十二阿哥啊?”
萧剑说:“在圆明园时,也就是四阿哥儿子百日宴那天,永琪自己提出来的。”
小燕子说:“永琪为什么会主动提出来啊?”
晴儿说:“那天在你和班杰明来之前,皇上打算让永琪接触更多的政务,皇上这话的意思是什么,你应该知道。皇上这是在为永琪做太子做铺垫了。”
小燕子说:“那永琪为什么会说让十二阿哥帮忙做事?”
萧剑说:“这里说这个不合适,不说了。”
吃完面,萧剑刚回到房间,小燕子就跟着进来问:“哥,你现在可以回答我刚刚的问题了吗?”
萧剑说:“永琪是不想在风口浪尖上过日子。”
小燕子说:“有人要对付永琪吗?”
萧剑说:“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那个位置,就是最大的导火线。想想,皇上对永琪的看重,明眼人都瞧得见。朝堂之上,从来都少不了暗流涌动,有人盼着他好,自然也有人忌惮他的锋芒。”
萧剑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渐暗的天色,声音沉了几分:“他本就不是恋栈权位的性子,从前在宫里,步步为营已是身不由己。如今有了退路,何苦再把自己放进那漩涡里?主动退一步,让十二阿哥分些目光,既是避祸,也是求个安稳。”
他转过身,看着小燕子担忧的神色,又放缓了语气:“你也别太忧心,永琪会应付的。”
小燕子眉头依旧没有舒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可应付那些事儿多费神啊,他的身子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从前在宫里,为了帮我解围、护着大家,就没少熬夜伤神,如今好不容易能喘口气,却还要陷在朝堂的是非里。”
萧剑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牵挂,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桌边给她倒了杯温水:“你以为永琪没想过这些?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子,也比谁都盼着能彻底脱身。可皇上对他寄予厚望,那份恩宠既是荣光,也是枷锁。他主动提出教十二阿哥,便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慢慢把手里的权柄分出去,让皇上明白他无心争储,也让那些盯着他的人放下戒心。”
“可十二阿哥还小,能帮上什么忙?”小燕子接过水杯,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心里的不安却没消减多少。
“十二阿哥年纪小是真,但他是皇后养在身边的孩子,身份摆在那儿。”萧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永琪带着他做事,一来能让皇上放心,觉得他懂得提携兄弟、顾全大局;二来也能让那些想挑事的人摸不透他的心思,不敢轻易动手。这一步棋,他走得稳。”
小燕子说:“这也是永琪决定不和我在一起,让我嫁给班杰明的原因是不是?他怕我有危险是不是?”
萧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心疼:“是。他怕那朝堂的漩涡卷到你,怕那些明枪暗箭伤着你,更怕自己的身子撑不住,到头来护不住你周全。”
他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沉沉:“他把那座临湖酒楼给你,把安稳的日子铺在你眼前,就是想让你往后都能笑得自在,不用再跟着他提心吊胆。”
小燕子握着水杯的手微微发颤,温热的水汽氤氲了视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酸得厉害,却又隐隐泛着一丝甜——原来他做的每一步,都是在为她盘算。
这时晴儿进来说:“小燕子,你现在要做的是,跟班杰明好好过日子,让永琪不用担心你。他没有后顾之忧,才能应付那些明枪暗箭。”
小燕子说:“那知画、欣荣,不是也危险吗?”
晴儿说:“知画、欣荣,你不用担心。她们两个都不是简单的女子,可以应付一切的。”
小燕子怔怔地望着杯中的水,指尖的凉意一点点漫进心里,好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是我太沉不住气了,总想着他的难处,反倒忘了,他最盼的是我过得安稳。”
晴儿走上前,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温声道:“你能这么想就好。班杰明待你真心,大理的日子清净自在,把那些忧心都放一放,才不算辜负永琪的一番心意。”
小燕子说:“我还能有机会见到永琪吗?万一永琪有危险怎么办?”
萧剑说:“放心吧!还有尔康、尔泰在京城。”
小燕子突然严肃地说:“如果对方是十五阿哥,尔康、尔泰也不好帮忙吧?最多两不相帮。令妃娘娘,毕竟是尔康、尔泰的姨母。”
萧剑说:“这些事情,你都能想到,永琪自然也想到了。他不只是想到这个,还有紫薇。到时候,为难的还有紫薇。”
小燕子猛地怔住,手里的水杯晃了晃,几滴温水溅在衣襟上,她却浑然不觉。
紫薇……是啊,她怎么忘了紫薇。紫薇是十五阿哥的亲姐姐,一边是血脉相连的亲弟弟,一边是情同手足的永琪哥哥,真到了那一步,紫薇该有多为难。
“那紫薇……”小燕子的声音发紧,眼底的担忧更浓了,“她夹在中间,岂不是左右为难?”
“所以永琪才要步步退让,”萧剑的声音沉了沉,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月色,“他不想让任何人陷入这样的两难境地。紫薇和尔康的日子过得安稳,他舍不得让这份安稳,被朝堂的风波搅乱。”
晴儿叹了口气,伸手替小燕子拭去衣襟上的水渍:“傻丫头,你就别再钻牛角尖了。永琪心思缜密,他既然敢这么做,就一定有应对的法子。咱们远在大理,帮不上什么忙,唯有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才是对他最大的帮衬。”
小燕子垂下眼睫,指尖攥得发白,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她想起在宫里的那些日子,紫薇总是温柔地站在她身边,永琪总是替她们挡下所有风雨,那些时光,明明那么近,却又好像隔着千山万水。
“我知道了,”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我会好好过日子的,不让他担心。”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银辉。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卷着落叶的沙沙声,伴着几人心里那份沉甸甸的牵挂,飘向了遥远的京城。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班杰明的声音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传进来:“屋里的灯还亮着,是还没歇息吗?我带了些客栈烤的栗子,香甜得很,大家一起尝尝?”
小燕子闻声,眼底的阴霾散了几分,她抬手理了理衣襟,朝着门口应道:“来了!”
萧剑和晴儿对视一眼,眼底都泛起几分笑意。晴儿轻轻推了推小燕子的胳膊:“去吧,尝尝新鲜的栗子,别再揪着那些烦心事不放了。”
门外的月光清浅,烤栗子的香气混着晚风飘进来,冲淡了屋里的沉闷,也让那份压在心头的牵挂,多了几分暖意。
小燕子快步去开了门,班杰明手里端着个粗陶盘子,里头的烤栗子油亮亮的,热气裹着焦香直往鼻尖钻。小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扒着门框踮着脚望,小嘴里叽叽喳喳地喊:“栗子!我要吃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