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剑静望着晴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的木纹，喉结轻轻滚动了两下，才缓缓开口，声音里裹着几分化不开的沉郁：“你这话说到了根上。小燕子就是太贪心，既想要班杰明的安稳陪伴——那种不用提心吊胆、烟火气十足的日子，又放不下对永琪的过往情分，总想着所有人都围着她转，把她当中心，却忘了‘取舍’二字，从来都是世间最磨人的功课。”
他端起茶杯的手顿在半空，语气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人心上：“永琪恰恰相反，他最懂取舍的重量。知道给不了小燕子想要的、无拘无束的自由，便咬牙放手让她回大理，哪怕自己心里疼得像被剜去一块；知道自己扛着皇子的责任，上系皇家颜面，下牵妻小生计，便逼着自己收起所有念想，好好对欣荣、知画和孩子们。他把对小燕子的那些牵挂，死死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半分边界都不敢越，这才是真的疼人，也真的苦了自己。”
晴儿握着帕子的手不自觉收紧，帕角被捏得发皱，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听紫薇说，永琪回来后，就没怎么真正笑过。他回来许久，都做不到对欣荣敞开心扉，更别提要个孩子。后来还是欣荣没了法子，借着睡前酒，才让他在迷迷糊糊的情况下有了依儿，可他昏睡中嘴里念的，自始至终都是小燕子的名字，一声都没停过。”
萧剑指尖猛地一顿，杯沿的茶水晃出几滴，落在深色的桌案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眼底的复杂瞬间被浓重的疼惜取代，语气沉得像压了千斤石：“竟还有这事……他这心里，到底憋了多少苦。”
“紫薇也是偶然听宫里的老嬷嬷说的，”晴儿声音放得更轻，眼底漫开一层深深的不忍，“永琪心里始终装着小燕子，装着从前在大理、在民间那种无拘无束的自由，对着欣荣，终究是勉强。可他又不能负了责任，皇家的规矩、丈夫的本分，容不得他任性，只能逼着自己做该做的事——连有个孩子，都是这般身不由己。”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按在眉心，像是在缓解那份沉重：“依儿出生那日，他守在产房外，整整一夜没合眼，可脸上连半分初为人父的喜悦都没有，只剩一片沉沉的落寞。”
萧剑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放下茶杯的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眼底沉郁的情绪翻涌得更甚，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怅然：“永琪心里，怕是早就盼着欣荣腹中是个男孩。若是男孩，将来便能承袭爵位，替他扛下那份沉甸甸的皇室责任，他便能找个由头请辞，带着简单的行囊去云南，去大理——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小燕子过得好不好，哪怕只是在她常去的映山红坡下坐一坐，闻闻那里的花香，也算圆了多年的念想。”
“可天意弄人啊。”萧剑长长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自语，带着无尽的惋惜，“欣荣生下来的是个女儿，软糯糯的一团，粉雕玉琢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所有的念想都成了泡影。一个尚在襁褓的儿子，一个刚满周岁、咿呀学语的依儿，还有欣荣、知画那两个被卷入这场情分里、身不由己的女子，哪一个不是他的责任？他走了，这些人怎么办？皇上又怎会容他这般任性辞官？”
他抬眼看向晴儿，眼底满是疼惜与无奈，一字一句都透着沉重：“他不是不想去找小燕子，是真的不能。南阳那次，是他主动放手，盼着她能过上真正自由的日子；可梦依出生后，是命运把他牢牢捆在了这紫禁城的宫墙里，连回头的余地都没给。他心里的苦，比谁都深——一边是刻在骨子里、忘不了的念想，一边是卸不掉、推不开的责任，只能硬生生把自己劈开两半，一半对着妻儿尽本分，一半把小燕子藏在心底最深处，连提都不敢多提，怕一不小心，就溃不成军。”
“小燕子总怨他变了，怨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护着她、顺着她，”萧剑语气里多了几分愤懑，却不是对永琪，而是对小燕子的执拗与不解，猛地一拍桌面，茶水跟着晃了晃，“她怎会知道，永琪的‘不变’，都藏在这些身不由己的‘改变’里。他不敢去找她，不敢对她流露半分情意，何尝不是怕惊扰了她安稳的生活，怕让她再陷入两难的境地？这份克制，这份隐忍，比当初的放手，更疼，也更难。”
晴儿望着萧剑，指尖攥紧了帕子，指节都微微泛白，眼底漫开一层沉沉的疼惜，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沉甸甸的共情：“永琪这身子，哪里是一朝一夕垮的？多半是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苦，日积月累，硬生生熬出来的。他对小燕子的念想压得有多沉，心里的煎熬就有多烈，日夜辗转难眠，食不知味，再好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耗——说到底，还是为了小燕子啊，这份情，太重了。”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笃笃笃”，节奏沉稳，伴随着侍卫低沉而恭敬的嗓音：“萧额驸，属下是皇上身边的侍卫，有要事禀报。”
萧剑眉心一凛，瞬间收敛所有情绪，快步上前打开房门。侍卫躬身垂首，双手递上一块玄色令牌，令牌上刻着繁复的龙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这是指挥暗卫的令牌，皇上亲授。五阿哥病倒的消息恐有外漏，白莲教余孽未除，怕他们趁虚而入，特命您带暗卫守住圆明园各宫殿，务必严防死守，不可有半分差池。”
萧剑接过令牌，指尖触到冰凉的触感，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语气沉稳有力：“回去回禀皇上，臣定不辱使命，拼死护好园中人的安危。你等也要寸步不离守护皇上，万万不可大意。另外，五阿哥住处是重中之重，白莲教若要作乱，那里怕是首要目标，务必多加提防，万万不能让他们靠近。”
“皇上已令四阿哥与福额驸部署妥当，五阿哥院外防卫严密，暗卫与侍卫层层布防，请萧额驸放心。”侍卫恭敬回话。
萧剑颔首，又问：“可见到班驸马？他此刻在何处？”
“班驸马正带着一班精锐侍卫守在五阿哥院外，寸步未离，亲自坐镇。”
“知道了，你下去吧。”萧剑沉声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务必传令各处侍卫，打起十二分精神，不得有半分懈怠，若有异动，立刻通报，不得延误！”
“是！属下遵命！”侍卫躬身应下，缓缓退下，房门被萧剑轻轻合上。
萧剑转身看向晴儿，将令牌贴身收好，藏在衣襟内侧，指尖按了按确认位置，语气急促却依旧沉稳：“晴儿，我得立刻去部署暗卫，圆明园太大，防线不能有一丝漏洞。你先去把小太阳带过来，今晚就在这屋歇息，再去叫小燕子也过来——她的武功虽不算顶尖，但身手灵动，对付寻常歹人绰绰有余，有她在你身边，你们娘俩也多一层保障，我也能更放心。”
晴儿连忙点头，眼底虽有掩不住的担忧，却依旧保持镇定：“你放心去忙，不必挂心我们。我这就去叫小燕子，咱们娘仨会守好自己，不给你添乱，也不让你分心。”她抬手理了理萧剑微皱的衣襟，指尖轻轻划过他的领口，动作温柔，“你在外也要多加小心，万事以自身安全为重，别太拼命。”
萧剑望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暖意，轻声说：“我走了，你们小心。”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哒哒哒”，紧接着，小燕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几分好奇与急切，眼睛亮晶晶的：“哥，发生什么事情了？刚刚我看见皇阿玛的侍卫匆匆过来，神色都不对劲，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萧剑看着她，没有隐瞒，沉声道：“永琪生病的事情，恐怕已经外漏了。皇上怕白莲教余孽趁虚而入，对他不利，所以派侍卫来传旨，让我带着暗卫守住圆明园，严防死守。”于是，萧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要跟小燕子说了一遍。
小燕子听完，脸上的好奇瞬间褪去，立刻皱起眉头，语气急切地说：“哥哥，要不我和晴儿带小太阳，也去永琪那边吧！班杰明不是也在那边吗？正好能汇合。还有欣荣、知画跟紫薇，她们都不会武功，身边还有三个那么小的孩子，万一真有歹人闯进去，可怎么办？屋内也得有个会武功的人照应着，不是吗？”
萧剑想也不想便拒绝，语气坚决：“不行。班杰明带着侍卫在永琪外面守着，层层布防，不会让她们受伤的，你别担心，她们都不会有事的。小燕子，你听我说，如果你不想班杰明直接去跟皇上提出离婚，就别想办法去永琪那儿，我们也不可能再让你过去添乱，免得落人口实。”
小燕子一听，顿时急了，脸颊涨得通红，声音拔高几分，带着浓浓的委屈与不甘：“你不知道男女有别吗？班杰明是男子，就算再着急，也不能随便闯进女子房间保护啊！我都郑重保证过了，不去找永琪，不打扰他，你还是不信我！那晴儿和小太阳你自己保护吧，我去睡觉了，省得你总说我添乱、说我不懂事！这里根本不用守着，把侍卫调去其他地方，还能多点人保护其他人，不是更好吗？你这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万一欣荣、知画她们都在睡觉，外面打斗起来，班杰明难道能大摇大摆闯进去护着她们吗？他们在外面打得激烈，能顾得上里面的妇孺吗？万一真有歹人钻了空子闯进来，伤了孩子怎么办？你想过后果吗？”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泛红：“你有时脑子就是转不过弯，就像当初，认定我皇阿玛是仇人，不分青红皂白，都不想着先调查明白事情的真相。结果呢？还不是发现自己恨错了人，闹了一场笑话！我都说了不找永琪，只想着去护着紫薇和孩子们，你还想我怎么样？就算我不把永琪当喜欢的人，当哥哥、当朋友，担心他的家人，总可以吧？何况班杰明也在那边，之前我让班杰明伤心了，或许我们两个经过这件事情，一起并肩作战，关系能缓和一下呢！”
萧剑看着她激动的模样，语气也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严厉：“小燕子，不是哥哥不相信你，是这件事实在太敏感。你过去了，人多眼杂，你真的能保证自己一时冲动，不去看永琪？他现在身子虚弱，经不起任何折腾，如果再因为你闹出什么动静，让他情绪激动，加重病情，永琪真的会出事的。”
小燕子被他这句话堵得一噎，随即反驳道，声音带着哭腔：“嫂子、紫薇都在那儿呢，她们难道会眼睁睁看着我去找永琪吗？就算我想，她们也不允许吧！你既然这么不相信我，那我不去就是了！晴儿和小太阳你自己保护，侍卫也不用留下，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就好，不用你们管！你带着晴儿和小太阳走吧，留在这里我也不会管你们的安危！”说完，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身就跑回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重重反锁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晴儿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转头对萧剑说：“其实小燕子的安排没有问题，不是吗？她并没有说自己一个人过去，而是要带上我和小太阳一起，咱们三个都过去了，人多也有个照应。这里确实偏僻，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真的可以不用守着，把人手调去其他地方，还能帮你分担防务。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拒绝她，还说那么重的话，你们兄妹的关系，恐怕也会慢慢变淡的。你呀！总是这样，话就听一句，后面的解释和安排都不肯好好听。难怪小燕子生气，换作是我，我也会生气的。你快去忙你的吧，不用在这里多说了，我来劝劝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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