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日影西斜,正大光明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窗棂透进的日光将殿内映照得亮堂。永珹双手悄然攥着朝服下摆,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尔康紧随其侧,步伐沉稳却难掩眼底焦灼,二人并肩快步而来。尚未踏入殿门,乾隆沉稳的话音便夹杂着班杰明略带异域腔调的回应飘了出来,二人脚步一顿,齐齐停在阶下。永珹抬手细细理了理朝服前襟的褶皱,指尖抚平一处细纹;尔康也顺了顺腰间玉带,目光扫过殿门匾额敛去浮躁,而后轻抬脚步,鱼贯而入,衣摆扫过地面带出细微声响。
“儿臣参见皇阿玛,皇阿玛吉祥!”尔康躬身时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垂落,语气恭敬却藏着一丝急切。
“臣参见皇上,皇上吉祥!”永珹同步躬身,额头微低,目光落在金砖上,神色肃穆。
两声问安齐齐响起,躬身角度分毫不差,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乾隆正手持一叠通商文书,指腹按压着纸页边缘,闻言缓缓放下朱笔,笔杆轻搁砚台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抬眸看向二人,深邃目光扫过他们眉宇间的急切,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淡淡道:“起来吧。方才正跟班杰明议着永琪的身子,他这一病,通商的后续事宜竟没了合适的人接手,你们来得正巧。”
永珹应声起身,往前迈了半步,双手郑重捧着一本泛黄的小册子,胳膊肘微微收紧将册子举至胸前,恭敬递向乾隆:“回皇上,方才五弟宫中的小桂子急急忙忙送来此物,是五弟病中强撑着精神,耗时两月整理的通商后续章程。”他语速略快,眼底闪过心疼,“里面不仅列明了可交易的货物品类、交割细节,还特意附上了英文对照,生怕沟通有误。他说通商关乎两国邦交,半点马虎不得,特嘱托臣代为跟进,与班杰明逐一落实。”
乾隆伸手接过册子,指尖触及纸面粗糙的质感,指腹摩挲着泛黄纸边,缓缓翻开几页。密密麻麻的字迹力透纸背,有些地方带着墨渍晕染的痕迹,显是书写时手不稳所致。他垂眸凝视着那些工整却略显颤抖的字迹,眼底渐渐漫上欣慰,眉峰却微微蹙起,掺着几分掩不住的心疼:“这孩子,都病得下不了床了,心里还记挂着这些公务。这般细心妥帖,倒没枉费朕多年的教导与期许。”
合上册子的动作放得极轻,乾隆抬眼看向永珹,目光中满是信任与笃定,语气沉沉:“老四,你自小通晓多国语言,当年处理南洋贸易时,便以沉稳周全闻名。论起邦交事务的分寸拿捏、细节考量,你半点不输永琪。”他顿了顿,指尖轻点御案,“他既放心把这事托付给你,便是知你能担此重任;朕今日让你接手,也是信你能把这份差事办得漂漂亮亮,不辜负永琪的心血。”
说罢,乾隆将小册子轻轻放在御案上,往前一推,推向永珹,动作间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你拿着这本章程,跟班杰明逐一条目核对。永琪标注的重点,务必格外留心;若有需调整之处,也可大胆提出——朕信你的判断,定能让两国通商顺顺当当,既顾全邦交颜面,也保得双方利益。”
永珹躬身接过册子,指尖攥得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仿佛握住的不仅是一本章程,更是兄弟的赤诚与君王的信任。他抬头时眼底燃着坚定的光,语气铿锵有力:“臣定不辱使命!既守好五弟梳理的框架,也必审慎对待每一处细节,绝不叫皇上失望,也绝不辜负五弟的一片赤诚。”
班杰明在旁连忙颔首,蓝眸中亮着赞许的光,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热切:“皇阿玛所言极是!四阿哥的才干我早有耳闻,既有他协助,再加上五阿哥这般详尽的章程,后续沟通必定事半功倍,通商之事定能圆满。”
乾隆摆了摆手,语气稍缓,指尖揉了揉眉心:“既如此,你们便退下细议吧。若遇着难定夺的关节,随时来寻朕。”他转而看向尔康,神色瞬间添了几分凝重,眉峰紧蹙:“尔康,永琪身子虚弱,需静养安神。这些天军机处与三省六部那边,你多费心留意,朕担心今日宴上的风波,会让有心之人借机生事,搅乱朝局。”
尔康躬身领命,腰背弯得更低,语气沉稳恳切:“臣遵旨!定当谨守职责,密切关注朝堂动向,绝不让宵小之辈有机可乘。”
乾隆微微颔首,挥手示意三人退下。日光流转中,永珹紧紧攥着手中的小册子,指腹摩挲着封面,与尔康并肩走出大殿。庭院里的花木映着二人挺拔的身影,他们步伐沉稳,肩头扛着的,是君王的信任,亦是兄弟的托付。
刚下石阶,班杰明便快步追上二人,蓝眸中满是焦灼,脚步有些踉跄,伸手轻轻拉住永珹的衣袖,急切地问道:“永琪现在怎么样了?”
永珹停下脚步,侧过身,脸上掠过一抹痛色,声音沉了沉:“他胃、肝、肺本就不济,身子一直虚弱。”他抬手按了按心口,似在回想当时情景,“你和小燕子来之前,他怕皇上和老佛爷忧心,陪着孩子放风筝时,嘴角一直强撑着笑,额角渗着汗也不肯说累;跟我唱戏时,声调都带着虚浮,全是硬扛着,就想让大家开开心心的。”说到这里,他语气添了几分无奈,摇了摇头,“后面小燕子那样一闹,他瞬间就撑不住了。我抱他到客房时,他身子软得像没骨头,刚躺下就哇地吐了血,染红了大半衣襟。”
班杰明闻言,身子猛地一晃,后退半步才站稳,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缝里都沁出了白痕,蓝眸瞬间黯淡无光,满是自责与懊悔:“四哥,其实我今天真不应该让小燕子过去,如果我们不过去,永琪现在或许还好好的。”
尔康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班杰明的胳膊,目光带着理解与安抚,轻声问道:“小燕子那些话,不只是伤了永琪,也戳中了你吧?你心里也不好受,对不对?”
班杰明垂首,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声音带着哽咽,语气里满是自厌:“我就是梁山伯与祝英台里面的马文才,根本不该奢求娶小燕子这个祝英台。”
尔康走到班杰明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诚恳而坚定:“班杰明,你不是马文才,你们完全不一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班杰明泛红的眼眶,“你对小燕子的爱从来不是虚情假意,熬夜陪她学规矩、替她收拾烂摊子、处处护着她,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你对她的爱,不比任何人少。”他叹了口气,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永琪病中特意让我转告小燕子,她要是不改改这冲动任性的脾气,就不让依儿和绵亿再叫她干娘,改叫姑姑。孩子是永琪的底线,小燕子那样说两个无辜的孩子,永琪是真的无法原谅。”
班杰明缓缓抬起头,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湿意,蓝眸中满是复杂,他轻轻点头,语气沉重:“永琪的心情我能理解,不管怎么样,孩子都是无辜的,小燕子那样说话,哪有半分干娘的样子?”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与无奈,“只是小燕子的性子,怕是不会轻易接受这个结果。在她心里,她向来觉得自己没错,错的只能是别人,是永琪。”
尔康说:“班杰明,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班杰明顿了顿说:“先各自冷静一下吧!你们放心,我不会影响公务的。”
尔康说:“我去住处拿几件紫薇和东儿的衣服,然后去看看永琪,你们呢?”
永珹说:“我也去看看永琪。”
班杰明说:“我也去看看。”
三人来到永琪住处,永琪半靠在床上,床边小几上,放着一碗刚刚熬好的药,还冒着热气,东儿和依儿乖乖地在一边玩,欣荣、知画在旁边照顾着永琪。紫薇正好端着小米粥从小厨房出来,说:“你们怎么一起过来了?”
永珹说:“我们一起过来看看永琪。紫薇,这小米粥是你给永琪做的吗?四哥我有没有份啊?”
紫薇说:“这碗粥是给永琪的,让他吃点再喝药。粥还有在厨房里。”
尔康走到床边说:“永琪,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多想,好好养身体。通商的事情,四哥和班杰明会按照你的意思去安排的。其他事情,皇阿玛暂时让我替你去处理了,你就安心吧!”
永琪看向班杰明说:“班杰明,你和小燕子怎么样了?”
班杰明说:“我还没有见过小燕子,之前收到姑姑的信,我就去找皇阿玛了。我想让小燕子先冷静几天,小燕子的性格,你也清楚,她在气头上,我的话,她也不会听。你不用担心我们,好好养身体。”
紫薇走到永琪身边说:“永琪,先喝点粥,再把药喝了吧!”
永琪说:“谢谢你,好妹妹。”
紫薇说:“不用谢,你身体好了,我天天给你做粥都高兴。”
永琪说:“那我要多准备些粮食,你天天过来,尔康、东儿肯定一起。”
紫薇说:“好哥哥别开玩笑了,我们一家三口哪能天天来?要是天天来,欣荣、知画可要有意见了。”
永琪微笑了下说:“我开玩笑的,想你们开心点。”
涵山说:“筠亭哥哥,你想要大家开心,就别一直东想西想了,你好好养着,大家看着你没事,自然就会高兴。其实有些事你想再多也没用不是吗?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走下去的,你只要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不就行了。你现在该做的事情就是好好喝粥,然后把药吃了休息。”
永琪说:“你这说话的语气,哪有表弟对表哥的样子?”
涵山说:“我只是说话直,不是不把你当表哥。别人跟你说话客客气气,是把你当主子看,我是把你当亲人看。”
永琪说:“我心里明白,我是开玩笑的。”
涵山说:“你能开玩笑就好。你是该开心点,对身体好。”
紫薇说:“永琪,我来喂你喝粥。”
永琪说:“尔康,仔细着些,六部的事情,就麻烦你了。如果有人传扬今天的事情,你知道该怎么处理吧?”
尔康说:“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办。”
紫薇开始给永琪喂粥,一边喂粥一边说:“永琪,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其他事情就让尔康他们操心吧!”
东儿走到永琪床边说:“舅舅好好吃东西,身体好了,陪东儿玩。”
永琪说:“好,舅舅听东儿的。去旁边,跟你依儿姐姐玩吧!”
东儿点点头,就去一边玩了。紫薇说:“永琪,我家东儿还挺能听你的。”
尔康说:“平时我说话,他都很少会听进去,有时还反抗。”
永琪说:“可能是我和这孩子有缘,我还是第一个抱他的亲人呢!”
紫薇说:是是是。
永琪喝了粥,吃了药说:“我睡一会儿,你们都去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