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夜色如浸了浓墨的宣纸，从天际缓缓晕染至庭院深处，连最后一丝风声都似被这寂静消融，只余下帐内烛火跳跃的微响。知画半倚在软枕上，垂眸凝视怀中的绵亿，小家伙粉唇含着**，小脸憋得微红，正使出浑身力气吮吸。她指尖轻轻抚过儿子柔软的胎发，低柔的话语如羽毛般落在帐内：“慢些吃，没人跟你抢呀，我的小绵亿。”话音未落，绵亿便发出小猫般细弱的轻哼，似在回应母亲的温柔。

烛火将知画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鬓角垂落的几缕碎发泛着毛茸茸的光，眼底的笑意与温柔，像春日里化不开的春水，连空气都似被这暖意烘得柔软。永琪静静倚在床沿，目光胶着在这母子俩身上，鼻尖萦绕着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混着知画发间皂角的清冽气息，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竟比任何熏香都更熨帖人心。方才梦里那片漫天盛放的芙蓉花海，甜香浓烈得几乎要将人淹没，可此刻在帐内的安宁中，那虚幻的香气正一点点沉淀消散。怀里女儿梦依温热的小身子贴着他的手臂，身侧知画轻缓的呼吸声、绵亿含混的吮吸声，这些真切的人间烟火，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将他从虚幻的梦境中拉回现实。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绵亿的吮吸力道渐渐放缓，含着**打了个轻嗝，小脑袋还蹭了蹭知画的衣襟，活像只刚吃饱喝足的小奶猫。知画忍不住弯唇浅笑，一手托着绵亿的腰，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待他气息平稳，又取过枕边叠得整齐的软帕，小心翼翼擦去他嘴角的奶渍。她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怀中的小家伙，随后缓缓将他放回床榻中间，绵亿下意识蜷起身子，小胖手恰好搭在永琪的胳膊上，小脚丫还挨着知画的衣角，没过片刻，便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睡得香甜。

知画拢了拢散开的衣襟，借着烛火望向永琪，眼里含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方才绵亿闹，没吵醒你吧？”永琪轻轻摇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又似含着一丝叹息：“刚巧也醒了，没碍着。”他抬眼望向帐顶，繁复的暗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缠枝莲的纹样蜿蜒舒展，忽然想起梦里纾婳说的那句“日子是往前过的”，心头像是被温水缓缓熨过，一股暖意从心口蔓延开来，顺着四肢百骸流淌，竟比冬日里的暖炉还要让人安心。

知画俯身替两个孩子掖了掖被角，将被边仔细塞严实，生怕夜里的凉风钻进去冻着孩子。随后她起身吹灭了床头的长明灯，帐内瞬间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纱，如一层薄纱般轻轻铺在被褥上，映出孩子们模糊的轮廓。“再睡会儿吧，离天亮还早呢。”她轻声说着，慢慢躺回床榻，衣袖不经意间轻擦过永琪的手臂，带着夜里特有的微凉，像一片秋叶轻轻拂过肌肤。

永琪低低应了声，伸手将身边的梦依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小姑娘在睡梦中咂了咂嘴，顺势蹭进他的怀里，小胳膊还无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腰。他侧过头，能看到床榻中间绵亿蜷缩的小身子，小家伙的小手还搭在他的胳膊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黑暗中，他清晰地听见三人交织的呼吸声——知画的呼吸轻柔绵长，绵亿的呼吸均匀沉稳，梦依的呼吸浅浅细细，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安稳的乐曲在夜里静静流淌，将他心中残存的纷乱思绪一点点抚平。他缓缓闭上眼睛，不再去想梦里的芙蓉花海，也不再去念那些遥远的故人，忽然明白，有些思念该妥帖地藏在心底，眼前这触手可及的温热，身边这真切的呼吸，才是最该握紧的当下。夜虽漫长，但天总会亮，日子也会在这般安稳的寻常里慢慢铺展开，写满细碎的幸福。

不知过了多久，帐内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知画却仍不放心，悄悄披上衣裳起身。她借着窗外的月光，轻手轻脚走到床榻边，见绵亿的被角有些松动，便俯身替他掖紧；又瞥见梦依的小脚丫踢开了被角，连忙伸手将被子拉过来，轻轻盖住她的脚踝。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两个孩子柔嫩的脸颊，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那是为人母亲独有的柔软。帐外的长明灯还亮着一星微光，恰好照见她拢紧衣襟的动作，她拢得格外严实，生怕夜风从领口钻进去，也怕自己的动作惊扰了孩子们的好梦。她没有回头，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连穿鞋都格外小心，只让鞋跟轻轻点在地面，生怕鞋底蹭到木板发出声响。

夜渐渐沉到最静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帐内的呼吸声愈发清晰，带着安稳的节奏。永琪其实一直没有睡熟，在黑暗中适应了光线后，能模糊看到孩子们的轮廓。他听着身侧绵亿均匀的鼻息，偶尔还能听到梦依在睡梦中发出的软糯轻呓，指尖轻轻触到女儿如云般柔软的发丝，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宁，像一艘漂泊许久的小船，终于泊进了最平静的港湾。

天光大亮时，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永琪率先醒了过来。帐外传来鸟儿雀跃的鸣叫声，清脆悦耳，阳光透过窗纱，在帐面上投下细碎而温暖的光斑，整个屋子都充满了生机。他侧过头望去，梦依抱着枕头睡得正香，小脸被阳光晒得红扑扑的，像一颗熟透的苹果；绵亿蜷在床榻中间，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模样憨态可掬。

“该起了。”永琪轻手轻脚地坐起身，先替绵亿掖了掖被角，又伸手轻轻揉了揉梦依的头发，声音温柔得像清晨的风，“再不起，阳儿哥哥的风筝可要飞远了。”梦依似乎被“风筝”两个字吸引，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小嘴动了动，眼看就要醒了。

果然，没过片刻，梦依便哼唧了一声，慢悠悠地睁开眼睛。她看到永琪，立刻咧嘴笑起来，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门牙，声音还带着未醒的软糯：“阿玛，风筝！我要和阳儿哥哥比，谁的风筝飞得更高！”“好，起来梳洗干净了就去。”永琪笑着刮了刮她的小鼻子，转身小心翼翼抱起绵亿。小家伙刚醒，倒没闹脾气，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瞅着永琪，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像只认主的小奶猫，模样黏人得很。

这时，欣荣拿着一套叠得整齐的小衣服走进来，笑着说：“这是额娘让人送来的，特意嘱咐要我们转送给四哥的孩子。”永琪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绵亿，小家伙正盯着欣荣手里的小衣服，小手在他衣襟上抓来抓去，似对那绣着花纹的布料好奇。

“额娘想得真周到。”永琪伸手接过小衣服，指尖触到布料，只觉柔软顺滑，是上好的软绸，上面还绣着精致的如意纹样，针脚细密。“一会儿我们一并拿过去吧，我也准备了一份，你姐姐昨晚还特意叮嘱我，替她送一份给惠儿。”欣荣笑着应下：“姐姐有心了，咱们四份礼物凑在一块儿送过去，更显咱们的心意。”

一旁的梦依听到“惠儿弟弟”，立刻凑过来说：“阿玛额娘，惠儿弟弟有新衣服，我和弟弟也要穿新衣服！”“咱们依儿说得是。”永琪低头看了眼怀里正啃着自己手指的绵亿，笑着应声，“你和弟弟都有新衣服，咱们今天都穿得漂漂亮亮的。”

话音刚落，知画端着铜盆走进来，听见这话，笑着接话：“可不是么，我刚让丫鬟把新衣裳取来了。”她将铜盆放在桌边，从一旁的包袱里取出两件小衣服，递到梦依面前，“依儿的是粉色绣蝴蝶的，亿儿的是月白色绣如意的，都是你之前念叨着想要的样式，好看得很。”

梦依眼睛瞬间亮了，挣脱永琪的手跑过去，指着粉色的小裙子嚷嚷：“我要穿这个！现在就穿！”永琪看着女儿急不可耐的样子，噙着笑意替绵亿理了理领口的褶皱：“那你快去让额娘给你换，换好了咱们就出发。”

绵亿像是听懂了“出发”两个字，在永琪怀里蹬了蹬小短腿，小手却仍抓着他的衣襟不放。永琪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声音放得更柔：“咱们也换衣服，换好去见惠儿弟弟，还有阳儿哥哥。”

欣荣笑着拍了拍梦依的背，拉着她走到铜盆边：“急什么，先洗脸。”说着，她从铜盆里拧出一块温热的帕子，仔细给梦依擦了脸，动作轻柔得怕弄疼她。知画接过永琪怀里的绵亿，指尖沾了点温水，轻轻替他擦去眼角的分泌物。小家伙乖乖的不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瞅着知画，小手从抓永琪的衣襟，转而抓住了知画的衣袖，模样乖巧。

永琪趁机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胳膊，拿起帕子洗了脸。他抬眼望去，只见欣荣、知画正忙着给孩子穿衣服——知画将月白色的小袄平铺在膝头，小心地把绵亿的胳膊穿进袖子里，系带子时特意将结打在侧面，生怕硌着孩子娇嫩的皮肤。

梦依乖乖站在知画身后等穿新裙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小脑袋还随着节奏轻轻一点一点的。欣荣在一旁帮着整理裙摆，见梦依的头发有些乱，便取来一把小巧的梳子，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还插上了一支亮晶晶的小珠花，衬得孩子愈发灵动。

“阿玛你看！”梦依穿戴整齐后，蹦蹦跳跳地跑到永琪面前转圈，粉色的裙摆扬起，上面的蝴蝶绣纹在晨光里闪着微光，“像不像小蝴蝶？”“像，我们依儿就是最美的小蝴蝶。”永琪笑着点头，目光转向知画怀里的绵亿——小家伙穿好衣裳，月白色的布料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领口的如意绣纹小巧精致，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精神。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晴格格到，紫薇格格、福额驸、萧额驸到！”

永琪听见通报，手里正替绵亿理衣襟的动作顿了顿，眼底先掠过一丝轻快——晴儿、紫薇他们来，总归是热闹的，孩子们也能多些玩伴。可转念一想，通报里没提小燕子和班杰明的名字，那点轻快又淡了些，像被晨风吹皱的湖面，泛起一圈细碎的怅然。

他弯腰将绵亿递给知画，声音比寻常沉了几分：“紫薇晴儿她们来了，我们出去迎迎。”转身时，他又顺手替梦依拂了拂裙摆上的褶皱，像是在借着这细微的动作，悄悄稳了稳心绪。

梦依还不懂大人心里的复杂滋味，只听见“晴格格”“紫薇格格”的名字，立刻蹦着喊：“是晴儿姑姑和紫薇姑姑来了吗？我要找阳儿哥哥玩！”

永琪、知画、欣荣三人带着两个孩子走到院子里，紫薇第一个看见永琪，见他比上次见面时消瘦了不少，脸上的气色也差了些，连忙走过去，语气里满是心疼：“永琪，你瘦了这么多，身体好些了吗？”

永琪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无力：“我的胃、肺都出了些问题，大夫说要恢复到从前的健康状态，怕是不大可能了，只能过一天算一天吧。我这一个月都没怎么出来，你们都还好吧？她……小燕子还好吗？还在生我的气吗？”

紫薇听见永琪的话，眉头瞬间蹙起，语气更显心疼：“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我们知道你身子不适，却没料到会这般严重。”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永琪的胳膊，又急忙补充，“你也别太灰心，好好调理总能好起来的，可不能说‘过一天算一天’的丧气话，孩子们还等着你陪呢。”

尔康也走上前，神色沉了沉，语气带着几分郑重：“永琪，你如今是当阿玛的人了，依儿和绵亿还这么小，你得好好保重身子，才能护着他们长大。涵山医术高明，一定有办法调理好你的身体。”

晴儿见永琪神色憔悴，眼底也泛起担忧，却还是先顺着他的话安抚：“小燕子你放心，她好得很。今儿一早就和班杰明出去放风筝了，玩得高兴着呢，你别为她担心。”

永琪听了，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带着几分自嘲：“有班杰明在，自然会照顾好她，我也是白问。呵呵，我现在这样，还有什么资格去问她的情况呢？”

萧剑走到永琪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恳切：“谁说你没资格？我们还是一家人，不是吗？你忘了，我们的儿子，天天都在问，永琪舅舅什么时候身体能好起来，好陪他一起骑马、放风筝。”

永琪闻言，眼底泛起一丝暖意，轻声道：“恐怕是缘分吧。我还记得第一次抱着他的时候，他就很喜欢我抱，一点都不闹。”

一旁的梦依拉了拉萧剑的衣角，脆生生地说：“依儿也喜欢跟阳儿玩，也喜欢萧剑姑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