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永琪下意识地抱紧绵亿，脚步不自觉地随着梦依向前走去。花海中，金桂与秋菊的芬芳浓郁而甜美，丝丝缕缕地沁入心肺，那醉人的香气仿佛有一种魔力，令他沉醉其中，却又让他的内心充满了不安。

“阿玛，你看呀！”梦依清脆的声音铃般在花海中回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永琪瞧见前方有一座精致的小池。池中清水悠悠地流淌着，水面上漂浮着几朵粉色的睡莲，宛如睡梦中的仙子，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仿佛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梦境。然而，在永琪眼中，这如梦如幻的美景，却如同噩梦的前奏。

永琪抱着绵亿，与梦依一同来到池边。绵亿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似乎也在为眼前这如诗如画的美景所吸引，想要表达自己内心的欢喜。

“慢些跑，当心脚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池对岸传来，带着笑意的尾音轻轻地荡在水面上，如同春日里的第一缕阳光，温暖而柔和。永琪循声望去，只见池对岸的柳树下立着一道身影。月白色的褙子罩着水绿色的襦裙，裙摆被风轻轻拂起，像沾了晨露的荷叶般轻盈。更让他心头猛地一颤的是她的发髻——绾成圆润的圆髻，鬓边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流苏上坠着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映着池光，碎成一片温柔的星子。

是纾婳。可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眉眼间褪去了曾经的稚气，添了几分温润的柔光，却依旧是那双清澈的丹凤眼，笑起来时眼角弯成好看的弧度，像把揉碎的月光盛在了里面，美得如梦如幻。然而，这美丽的身影，却如同一把尖锐的剑，直直刺进他的心。

“纾婳……”永琪的声音发颤，怀里的绵亿忽然伸出小手，似乎想够她发间的流苏。

纾婳快步走上前，自然地接过绵亿抱在怀里，动作熟稔得仿佛日日如此。“这孩子，瞧着真壮实。”她低头逗弄着，步摇上的珍珠轻轻扫过绵亿的脸颊，引得小家伙咯咯直笑，“永琪，你看他这眉眼，多像你。”

梦依早已扑到她另一侧，拽着她的襦裙裙摆：“纾婳额娘，你的头发上有星星！”她指的是那支步摇，阳光下的珍珠确实像碎星。纾婳笑着拍拍她的头，另一只手仍稳稳抱着绵亿：“走，带你们去看我新种的芙蓉。”

永琪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绾发的背影，忽然想起去年迁牌位时，知画曾说“姐姐若还在，此刻该是这般模样了”。原来梦里的她，真的随着岁月长在了该有的模样里——不再是需要他护着的小姑娘，而是能与他并肩，抱着孩子闲话家常的模样。

芙蓉花丛开得正好，粉白相间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纾婳把绵亿递给永琪，转而牵起梦依的手，教她辨认哪朵花里藏着蜜蜂。“你看这并蒂的，”她指着一朵双生芙蓉，“就像咱们现在这样，凑在一块儿才好看。”

永琪抱着绵亿站在一旁，看着她垂挂髻上的流苏轻轻晃动，与梦依的笑声、绵亿的咿呀声、风吹花动的簌簌声混在一起，像支从未听过却无比熟悉的调子。他忽然走上前，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小水壶，往花丛里添了些水——动作默契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纾婳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还是你细心。”

“你教的。”永琪脱口而出，随即愣住。是啊，小时候在御花园，她总说“浇花要顺着根浇，才长得旺”，原来这些琐碎的话，他竟记了这么多年。

夕阳的金辉透过芙蓉花叶的缝隙，在纾婳的圆髻上投下斑驳的光点，步摇的珍珠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磕在发间，发出细碎的脆响。

“小时候你总嫌我浇花太急，说会把根冲坏。”她忽然提起往事，指尖轻抚过一片带露的芙蓉花瓣，“那时候你拿小水壶一点点教我，说‘做事和浇花一样，得慢慢来’。”

永琪抱着绵亿的手臂微微收紧，仿佛还能触到当年那只被他握在手里的、小小的水壶。那时纾婳的手指纤细，总握不稳壶柄，水洒得满袖都是，他便握着她的手，一遍遍教她稳住力道。

“阿玛，额娘，蜜蜂！”梦依忽然指着一朵芙蓉花惊呼，一只金蜂正停在花蕊上，翅膀振得飞快。纾婳立刻将她往身后拉了拉，自己却往前半步挡在前面，动作自然得像本能——就像小时候在御花园，他被马蜂吓到，她也是这样，明明自己也怕得发抖，却还是张开胳膊护着他。

“别怕，它不咬人。”她轻声安抚着，眼尾的弧度温柔得像浸了水的棉絮，“你看，它在采蜜呢，采完蜜就飞走了。”

梦依从她身后探出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忽然笑起来：“额娘，小蜜蜂像采花的小仙子！”

纾婳也笑了，转头看向永琪时，眼里的光恰好与夕阳撞在一起，亮得让他心口发紧。“你看，”她轻声说，“有些事，咱们其实一直都记得，就足够了 。”

永琪低头看向怀里的绵亿，小家伙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那只蜜蜂。他忽然明白，这梦境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是他心底最深处的渴望——渴望她能长大，渴望她能看到孩子们，渴望那些被岁月斩断的时光，能在某个角落，以这样圆满的方式，悄悄延续。

风又起，吹得芙蓉花瓣簌簌落下，有一片恰好落在纾婳的发间，沾在步摇的流苏上。永琪伸手替她摘下，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鬓角，温温的，像真的一样。

梦依还在追着蝴蝶跑，绵亿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永琪望着眼前这片被夕阳染成蜜糖色的花海，望着纾婳站在花影里的模样，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了。

有些遗憾不必弥补，有些思念不必说破，能在梦里这样并肩站一会儿，看她绾着圆髻，笑着说起小时候的事，就够了。

“时辰不早了。”纾婳抬手理了理绵亿被风吹乱的兜帽，指尖拂过那圈毛茸茸的白边，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月光，“你该带孩子们回去了。明天去四哥那儿玩，你替我给四哥问好，恭喜他当阿玛了，你给惠儿准备一份礼物，就当是替我送的。告诉四哥，嘉妃娘娘知道她当奶奶了很高兴。”

永琪说：你和嘉妃在一起吗？

纾婳说：前几天在皇额娘（琅華）那里见过，你和四哥都有儿子了，大家都很高兴，大家都说我最有福气，儿子女儿都有了。

永琪说：如果你没有走，说不定我们的儿子女儿都快成亲了。纾婳，其实当初你身体虚弱可能是被人算计了。

纾婳说：永琪，嘉妃跟我说，当初是她买通了太医在我的药里做了手脚，她说，不求我原谅她，但是我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永琪说：你让我帮你送礼物给惠儿，是选择原谅她了吗？纾婳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绵亿，指尖轻轻划过他柔软的胎发，夕阳的金光落在她眼睫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原谅吗？”她轻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怅惘，却没有恨，“小时候总觉得，被人抢走一块桂花糕都要记恨三天，可后来在天上看着你们，才发现日子太长，恨着恨着就累了。”

她抬头望向永琪，步摇的流苏在风里轻轻晃：“嘉妃娘娘如今和过去有些不一样了，上次见她，正给惠儿缝小袄，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我当年绣坏的帕子。”她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里盛着释然，“她欠我的，或许早就用这些年的不安还了。倒是我，该谢谢她让我知道真相——原来我不是败给了病痛，是败给了人心，这样想来，倒也少了些对自己的怨。”

梦依追着蝴蝶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把芙蓉花，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额娘你看！”纾婳接过花，插在梦依的斗篷扣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礼物你替我送，就说是‘一个故人’的心意。”她看向永琪，眼神里有嘱托，更有放下，“日子是往前过的，总盯着身后的影子，怎么能看到前面的光呢？”

风卷起满地花瓣，像场温柔的雨。永琪忽然明白，她不是选择原谅，是选择放过——放过那个困在过去的自己，也放过那个背负着愧疚的嘉妃。就像这梦境，终究要醒来，但醒来时，心里的结已经松了。

“我知道了。”他轻声说，怀里的绵亿动了动，似乎在应和。

纾婳最后看了一眼梦依，又看了一眼绵亿，目光落在永琪脸上时，温柔得像浸了水的丝绸：“回去吧，孩子们该醒了。”

梦依还在叽叽喳喳说蝴蝶的事，永琪抱着绵亿，看着纾婳的身影渐渐融进夕阳里，步摇的珍珠最后闪了一下，像颗沉入花海的星。

再次睁眼时，帐顶的缠枝纹在晨光里清晰可见。绵亿在他怀里伸了个懒腰，梦依揉着眼睛坐起来，奶声奶气地说：“阿玛，我梦见纾婳额娘了，她还给我戴花呢！”

永琪笑了，伸手替她理了理头发，窗外的桂香混着晨光涌进来，暖得像梦里的夕阳。有些事，记着就好；有些人，放过就好。日子总要往前过，带着那些温柔的回忆，慢慢走。

这时，身侧的绵亿就“咿呀”了一声，小身子扭了扭，小拳头在半空挥了挥。他转头看去，小家伙醒了，乌溜溜的眼睛正瞅着帐顶的缠枝纹，小嘴巴撅得老高，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哼唧，分明是饿了的模样。

“醒了？”永琪放轻动作侧过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儿子软乎乎的脸颊，温热的触感让他心头一暖。这鲜活的动静，比梦里任何景象都来得真切。

“阿玛，弟弟也醒啦！”梦依也坐了起来，揉着眼睛凑到弟弟身边，小手小心翼翼地搭在绵亿的小肚皮上，“他肚子咕咕叫呢，要吃奶了！”

几乎是同时，外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门轴“呀”地一声轻响，知画披着件素色夹袄走进来，发间还带着刚睡醒的微乱。“想是亿儿醒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散了夜里的静，“我听见动静了。”

永琪往床里挪了挪，知画挨着床边坐下，解开衣襟露出半边肩头，借着灯光将绵亿小心地抱进怀里。小家伙像是认准了似的，脑袋一歪就含住了**，急切地吮吸起来，小拳头攥着知画的衣襟，很快就发出满足的吞咽声。

长明灯的光晕落在知画脸上，能瞧见她垂着眼睫，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手指轻轻顺着绵亿的脊背，动作温柔得像拂过花瓣。梦依在另一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弟弟……吃奶……”

“嘘，”永琪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背，“弟弟在吃奶，依儿再睡会儿。”梦依“嗯”了一声，往他怀里蹭了蹭，又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