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永琪紧紧握着茶杯，手背上青筋暴起，袅袅水汽升腾，模糊了他那深邃而又满是痛苦的眼眸，让他此刻的神情显得愈发难以捉摸。原本勉强扯起的嘴角笑意，随着内心如翻江倒海般的复杂情绪，渐渐隐去。他缓缓放下茶杯，指尖沿着温热的杯壁无意识地摩挲，仿佛想借此抓住一丝虚幻的平静，然而声音却沉重得好似被巨石碾压过：“我不是要赶你走。”

他缓缓抬眸，目光带着无尽眷恋与痛苦，投向小燕子，那眼神犹如深邃的幽潭，疼惜、无奈、不舍等诸多复杂情感交织缠绕，还隐隐透着一丝因长期压抑而产生的疲惫，仿佛这些情感已将他的心折磨得千疮百孔。“大理的点心，你从前总是念叨，说宫里的点心糖放得太多，甜得发腻，远不如大理的点心那般清润爽口。那些与你共度的时光，我从未忘怀，它们早已如同刀刻般，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他微微一顿，喉结剧烈滚动，似在竭力压制内心如汹涌潮水般的情感，不让其决堤而出。

小燕子眼眶瞬间泛红，宛如被点燃的火焰，情绪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昨天我给你的鱼肉，你为什么转手就给了欣荣？给你的菜，又为什么一口都不吃？”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期盼，犹如在黑暗深渊中渴望着一丝救赎的曙光，期待永琪能给出一个让她宽心的答复，解开她心中如乱麻般的疑惑。

永琪别过头，刻意避开小燕子那饱含痛苦与质问的目光，语气生硬且冷漠，仿佛要用这冰冷的外壳来掩饰内心的剧痛：“你问的这叫什么话？欣荣和知画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给她们吃鱼肉，有什么不妥？你自己丈夫就在身边，却还来给我夹菜，如此行径，成何体统？我如今有妻子相伴，生活诸事无需你操心，你只管尽心尽力照顾好自己的夫君便好。我明确告诉你，我已全心全意爱上知画和欣荣，这两个孩子也是我一心期盼而来的。哪怕孩子日后长大成人，我也不会去大理，我对你，早已没有了爱意。我身为五阿哥，有两位美眷在侧，又育有一双可爱的儿女，尽享天伦之乐，怎么可能再去大理？”

小燕子听闻此言，如遭雷击，原本泛着红晕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雪，毫无一丝血色，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嘴唇不停嗫嚅着，似要说些什么，却被满溢而出的悲痛哽住了喉咙，仿佛被命运扼住了咽喉。许久，她才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永琪，你竟如此狠心……”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地从她眼眶中奔涌而出，一颗颗划过脸颊，重重地砸落在地，如同砸在她那颗已然破碎成无数片的心上。她的眼神中满是绝望与难以置信，曾经与永琪在花前月下、生死与共时立下的山盟海誓，此刻都如泡沫般在她眼前无情地破碎，消逝得无影无踪。

班杰明见小燕子如此痛彻心扉，心疼如绞，仿佛自己的心也被生生撕裂成无数碎片。他怒目圆睁，眼中燃烧着愤怒与责备的熊熊火焰，毫不犹豫地迅速将小燕子护在身后，大声斥责道：“五阿哥，你太过分了！小燕子对你一往情深，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却这般残忍地伤害她，你的良心难道不会痛吗？你怎么能如此狠心，将她的真心肆意践踏在脚下？”

永琪咬着牙，腮帮子因用力而高高鼓起，强行压抑着内心如火山喷发般的痛苦，别过头不去看小燕子那令他心碎的模样，故作冷漠道：“班杰明，这是我和小燕子之间的事，轮不到你管闲事。我已清楚表明态度，我和小燕子已然结束，过去的一切都已成为历史，再也无法挽回。你自己的妻子，你应该自己管好。小燕子，如果你真想和我在一起 ，当初在南阳我让你和我一起回来，你为什么不同意？你当初是怎么和我说的？你难道忘记了吗？这次你们回来，你选择的也是班杰明而不是我，现在你们已经成亲，你却又来纠缠我，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让全天下人都骂我五阿哥为了一个女人而破坏两国关系吗？班杰明，就算你不介意你的妻子和我纠缠不清，你敢说你们皇室其他人也不会介意吗？如果将来他们知道大清公主和大清皇子纠缠不清，你们国家的人会怎么看待我大清？小燕子，你是想打我们大清的脸吗？”

小燕子猛地用力推开班杰明的手，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永琪，眼神中满是愤怒、不甘与绝望，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反复磨砺过，带着无尽的痛苦与悲凉：“我什么时候想打大清的脸了？！”她胸口剧烈起伏，情绪激动到了极点，眼泪混着气话一起如决堤洪水般砸出，“我嫁给班杰明，是想着我们三个还能像在南阳那样，你打猎我烤鱼，他在旁边画画，过着简单快乐的日子！我以为成亲了也能维持那样的美好，谁知道你心里早就画了条线，把我推得远远的，再也回不去了！”

“妇道？”她忽然歇斯底里地笑起来，笑声里全是哭腔，透着无尽的悲凉与绝望，“在你眼里，我就该像欣荣那样，天天守着屋子绣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做一个规规矩矩的深闺妇人？我做不到！我忘不了围场的风，那风里有我们曾经的欢笑与自由；忘不了逃亡路上你背我走过的石头路，每一块石头都承载着我们的患难与共。这些班杰明都知道，他从没逼我忘！可你呢？你用‘妇道’两个字堵我的嘴，用‘天下人’的眼光来压我，你就是怕自己也忘不了，是不是？你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所以才如此狠心对我！”

班杰明重新拉住她的胳膊，力道比刚才重了些，试图让小燕子冷静下来，低声道：“小燕子，别说了。”他看向永琪，眼神里的愤怒渐渐褪去，只剩一片冰凉的失望，仿佛眼前的永琪已不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人，“五阿哥，你不必用这种话刺她。她傻，认死理，可她从没害过人。你要的‘规矩’，我们回大理给你。我们走，离开这里，就不会再打扰你所谓的安稳生活。”

永琪攥着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指尖发麻，可这肉体的疼痛与他心中的痛苦相比，却显得微不足道。他看着小燕子哭红的眼睛，那里面曾映着整个天空，充满了生机与希望，如今却只剩他那冷漠刻薄的影子。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仿佛有一块千斤巨石压在那里，让他无法出声，只能死死咬着牙，任由那股狠劲撑着自己不倒，不让内心的痛苦彻底决堤。

“走吧。”班杰明半扶半拽地拉着小燕子往外走，她的脚像灌了铅，每迈出一步都显得无比沉重，一步三回头，眼泪糊了满脸，嘴里不停地呢喃着：“永琪，你骗我……你肯定是骗我的……”门“吱呀”一声关上，那声音仿佛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永琪的心上，隔绝了她的声音，也隔绝了他们曾经的一切。

永琪猛地瘫坐在椅子上，刚才那股强撑着的狠劲瞬间泄了，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灵魂，只剩下一具空壳。他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呜咽，那声音低沉而悲痛，仿佛在诉说着他内心深处的不舍与痛苦。桌上的奶茶早就凉透了，如同他此刻的心，又冷又硬，偏生在最深处，还藏着一块没化的糖，甜得发苦，就像他与小燕子之间的感情，曾经有多甜蜜，如今就有多苦涩。窗外的阳光越发明媚，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碎点，闪着细碎的光，可这明媚的阳光却照不进永琪那黑暗的内心。他知道，这一次，小燕子是真的要走了。走回那个有苍山洱海的地方，走回没有他的、安稳的日子里去。这或许，就是他能给她的，最后的周全。

永琪刚想离开，脚步虚浮地没走几步，突然一阵头晕目眩如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的世界仿佛开始天旋地转，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差点直直晕倒在地。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乾隆刚好进来，眼疾手快地抱住了永琪。

乾隆一脸关切，急忙扶着永琪在椅子上坐下，焦急地问道：“永琪，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如此虚弱？”永琪缓缓放下捂着脸的手，抬起头看着乾隆，双眼布满血丝，眼神中透着痛苦与迷茫，声音沙哑得厉害：“皇阿玛……”话未出口，却又被一阵强烈的心酸哽住了咽喉，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乾隆看着儿子这般模样，心中满是心疼与忧虑。他坐在永琪身旁，轻轻拍了拍永琪的肩膀，试图给予他安慰与力量，说道：“有什么事，跟皇阿玛说，别憋在心里。无论发生什么，皇阿玛都在你身边。”永琪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可内心的痛苦如汹涌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难以平息。片刻后，他缓缓说道：“皇阿玛，小燕子要走了，这次，她真的要回大理了……”说着，永琪的眼眶又红了起来，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乾隆微微一愣，随即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感慨：“唉，感情之事，最是让人煎熬。你对小燕子的心意，皇阿玛都看在眼里。只是，你身为皇室子弟，有些事情，身不由己啊。你肩负着皇室的责任与使命，很多时候，不能只考虑自己的感情，还需以大局为重。”永琪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与无奈：“皇阿玛，我知道。我刚刚对小燕子说了那些狠话，就是想让她彻底死心，让她能安心回到大理，去过安稳的日子。可我……我心里真的好痛，仿佛被万箭穿心。”说着，永琪捂住胸口，仿佛那里正被一把利刃狠狠刺痛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

乾隆看着永琪痛苦的样子，心中也不好受。他沉吟片刻，语重心长地说道：“永琪，你这么做，虽残忍了些，但或许对小燕子来说，也是一种解脱。你要明白，你的一举一动，都关乎着大清的颜面和未来。你肩负着整个皇室的期望，不能因儿女私情而误了大事。知画和欣荣都是好姑娘，她们为你操持家务，生儿育女，你要好好对待她们，肩负起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至于小燕子，她既然要回大理，就让她走吧，或许在那里，她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你也该放下过去，朝前看了。”永琪点点头，哽咽着说：“皇阿玛，我明白。只是，我和小燕子一起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那些回忆，如同烙印般刻在我的心底，我怎么能轻易忘记。刚刚看她那么伤心，我……我真的好自责，觉得自己罪无可恕。”

乾隆轻轻摇头，眼中满是慈爱与安慰：“感情的事，没有对错。你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只能朝前看。人生总会有许多无奈和遗憾，但我们不能一直沉浸在过去的痛苦中。你要振作起来，为了大清，为了你的家人，好好生活。”永琪抬起头，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皇阿玛说得对，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必须学会面对现实，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然而，就在这时，永琪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涌上心头，他捂住嘴，却没能忍住，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溅落在地上，形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殷红。乾隆大惊失色，急忙大声呼喊：“来人！快去传太医！”

很快，太医匆匆赶来，为永琪把脉诊断。太医眉头紧皱，神情凝重，良久才缓缓说道：“五阿哥这是积郁成疾，又加上近日情绪波动过大，导致气血攻心，伤及肺腑。若不及时调养，恐怕……”乾隆焦急地问道：“恐怕怎样？你快说！”太医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恐怕会落下病根，危及性命。”

永琪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意识也开始渐渐模糊。在半梦半醒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小燕子那含泪的双眼，听到她声声泣诉：“永琪，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他想伸手抓住她，却只抓到一片虚无。永琪虚弱的睁开眼睛，对乾隆说：不要告诉小燕子，就让她认为我生气，不要看见她，留在自己住的地方，吃饭也在自己的住处。阿玛，让人送我回我的住处吧！说完，又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乾隆抱起永琪说：儿子，阿玛送你回去。然后对小路子说：去把涵山少爷，叫到撷芳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