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GM:半句再见-孙燕姿
宋亚轩x乐吟
01
发去一条消息,乐吟关闭手机,强迫自己打扫了整个宿舍,又怒背单词200个,直到手机屏幕再度亮起,“宋亚轩”三个字明晃晃落在那。
她突然干巴巴笑了一声,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17岁,少女心事,不敢见光。
可她还是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的手指好像都有点抖,对话框弹出的一瞬还是下意识闭了眼,然后小心翼翼睁开,看见对方的三个字,“还不错”。
上面一句是她问的,她问他,最近还好吗?
这件事其实有个心知肚明的答案。
02
前两天郑关耳来北京找她,两人聊起从前高中的事,不可避免聊到那些情窦初开的事,而关于乐吟那些年所有的离经叛道,全和宋亚轩有关。
其实也没什么离经叛道,乐吟乖得不能再乖,就连喜欢一个人,也是仅自己和好友可见的秘密。
郑关耳犹豫了一会,还是斟酌着开了口:“吟吟,你和他还有联系吗?”
乐吟做好了所有准备,宋亚轩谈了恋爱、宋亚轩做了渣男、宋亚轩结了婚,甚至宋亚轩出了柜,她觉得上大学都快一年,两人断联也一年,留不住的人就会消失在彼此世界里,她对一切可能性接受良好。
可是郑关耳说,他好像病得很严重。
03
“我现在在英国,你消息来得巧,现在我在外面晒太阳。”
北京的下午六点,是伦敦的早上十点。
宋亚轩拍来一张照片,他没拍自己,画面里是伦敦难得好天气,私立医院的花园,雅致又漂亮。
他好像对生病这件事没什么避讳,轻描淡写地向她和盘托出,语气轻盈又乐观,仿佛在谈论一场小感冒。
小感冒可不会让一个常年稳居市重点高中年级前十的高中男生连高考报志愿都没来得及,抛下一切跑去国外治病。
乐吟垂眼,将照片看了好几遍,用目光逐个描过他发过来的文字,然后眼睛花了好一会,她的指尖在键盘上慢慢敲下新的字。
“听说伦敦很少好天气,你可要珍惜啊!”
“晒啦……”
消息从伦敦飘回北京。
“医生说十分钟就足够。”
晒太阳都要精确到分钟,还是很像他。
04
一来一回,乐吟和宋亚轩在线上的联络慢慢多起来,早就胜过高中时寥寥无几的往来。
大多数时候是乐吟先发,北京的天气不大好,入夏以来常常多雨,她淋着雨跑回宿舍,敲打着手机抱怨:“天气预报总是骗人,我带伞的时候就从来不下雨。”
她开始学着不太紧张,顺其自然地等待回复,有一阵,听见手机的提示音,他认真回复了好长一段话:“那你应该来伦敦,每天都会下雨,不用天气预报,也不用带伞,因为会被风吹跑。”
好没营养的话,甚至有点好笑。乐吟有点不知道宋亚轩会以什么样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但她乐呵呵的:“听完我心里好受多了。”
“我也不难受。”
他说:“反正我也不出门。”
05
有一天是宋亚轩主动发来消息:“隔壁病房来了个小女孩,五六岁吧。”
“她每天都在哭。”
乐吟本来不太喜欢聒噪的小孩子,但对方是一个五六岁就身患重病的小女孩,她不会那么刻薄。她只是问:“怎么哭?”
“哭得很认真,但是哭完会敲门跟我说对不起。”
乐吟当时在操场上,刚帮半个宿舍的人一起跑完乐跑,早夏傍晚的风吹动她的发,有好长一会,她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许久,她说:“那你有没有跟她说,其实不用道歉?”
她十九岁了还没学会怎么面对生老病死,要一个五岁的小孩子懂什么呢?
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回了宿舍,才收到他的消息。
“说了。”
“她点头,但还是会哭。”
06
他们开始慢慢聊一些更琐碎的事。
乐吟的大多数烦恼都很简单,像每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诸如什么早八会不会睡过头,最近最红火的餐厅等位要一个小时,或者学校里的食堂,咸到吃一顿要喝干一条护城河。
宋亚轩接收着这些消息,把那些平常的、却离他很远的消息消化掉,然后在眼前慢慢画出这些故事情节,最后,他分享他的生活。
“我最近吃的食物都没什么味道,他们说这样比较安全。”
乐吟也开始学会不必字斟句酌。
“那你会想吃咸的吗?”
“有时候吧。”
“有时候会想吃一些不被允许的东西。”
伦敦的天气依旧很阴沉,想象不出八小时时差之外是怎样的晴空。
07
再后来,乐吟认识所有宋亚轩小小的病房里经常到访的客人。
“这里有个护士,脾气很差,讲话总是很大声。”
乐吟打了个寒颤,没来由联想到欧美影视剧里那些暴躁的医生护士,总觉得他们会拿最大号的针筒扎白白净净的宋亚轩。
“那她对你不好吗?”
“对我很好,只是表情不太好。”
“那就挺好的了嘛。”
她又松一口气,感恩这个世界上每一个善良的人。
“是,她会记得我每一个要吃药的时间。”
08
乐吟经常会问一些有些冒犯的话题,至少对于一个重症病人来说。
她有一次问:“你会不会觉得无聊?”
他回得很快:“不会,只是有时候觉得时间变慢了。”
“那是好还是不好呢?”
乐吟看着窗外,日薄西山,觉得最近的日子过得好像真是快,又下几场雨,天气越发热,她进了期末复习周,每天忙得焦头烂额,还是背不过来知识点。
“不知道,”他说,“只是以前没注意过一天可以这么长。”
乐吟没太多时间可以闲聊,她只是说,“那你现在注意到了。”
然后是期末考试结束之后,她又有一次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会害怕吗?”
他隔了很久才回:“偶尔吧。”
后面又说,“但是更多时候只是想睡觉”,说不上是真实感受,还是怕吓着她。
她打了很多字,后来觉得煽情又肉麻,于是一个一个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睡觉也挺好的,我现在就很想睡觉。”
他说“嗯”,又说,“然后醒来就可以见到你了。”
她好缺觉,复习一周考试一周,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终于考完,居然又整宿的失眠。
哪怕只是无足轻重的一句话,哪怕他们从来没走向暧昧,也不敢涉足未来。
09
回家的高铁,总是嫌还不够快。
车厢里的信号断断续续,乐吟发给宋亚轩的话一直停留在发送中,她有点焦躁,把手机锁了屏,又很快解开,点进对话框以前,指尖停顿,打开了相册。
人在无聊的时候,删点没用的照片是很好的消遣方式。
不知不觉相册里多了挺多无意义又忘记删除的照片,她慢慢地翻,照片一张一张往回退,时间被拉得很长。
然后画面停住,停在一张精心拍摄的拍立得上面。
画面上是一年前的她,还有宋亚轩,那时他白净不苍白,穿着一中蓝白的校服,眉眼漂亮,嘴角挂笑,实在好看。
这是那张相隔十万八千里远的毕业照以外,两人唯一的合照。
10
整个高中,乐吟和宋亚轩都并不熟,一个班里,他们从地理位置到心理位置都很远,说过的话不及如今他们任何一天的交流多。
但她一定知道他的名字,就像大多数人都知道他的名字,学习成绩和相貌一样好的人,坐在哪儿都闪闪发光。
乐吟那时候天真又幼稚,以为自己惊世骇俗,觉得有人因此就盲目崇拜好俗气,她最希望还是过好自己,世界上有更多值得她去追求的事。
直到有一回,万籁俱寂的午休时间,她仍然记得那天梁上风扇无声地转,教室窗帘被吹开了一角,恰恰好就那一点光走漏风声,恰恰好落在他肩膀上。
他低头看着书本,眉尾缀了一点光亮,并不在意。
而她意识到,她未能免俗。
但这是个秘密,除了郑关耳没人会知道。
11
乐吟总觉得,高中的毕业典礼比任何一场毕业都重要。高中毕业是脱离苦海,操场上人山人海,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更多的人叽叽喳喳,用一个小盒子一张纸片记录下不会再有的人生这一刻。
她在操场边看见宋亚轩,他立在那,手里拎着书包和花束,来找他合照的人挺多,大家选了好位置,阳光在他发间跳。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的时候,郑关耳已经拿着拍立得拉着她上前,两个好像几乎没有过交集的人站在一处,留下了肩头相抵的合照——这在整个高中可能已经是两人站得最近的时候。
好友总是上道,一拍就是两张,没忘了扯着她先躲到一边去,显像后挑了乐吟表情更漂亮的那一张要送给宋亚轩。
“先等一等……”
乐吟把那张拍立得扣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支笔,字迹很漂亮,一笔一划地留下了两行不求答案的句子,谁也没给看,然后塞进宋亚轩手心里,跑得很飞快,再也没回头。
12
乐吟把这张拍立得发给他,想问他是否看到当时背面的字,信号仍旧不好,照片转了很多个圈,最后变成一个发送失败的红色感叹号。
人的勇气也就不可再生,她犹豫半晌,没重新发送,而是将其彻底从对话框删除,转而在下高铁恢复信号之后发去了新的消息:
“我到杭州啦!”
暑假回家,行李挺多,父亲特来高铁站接她,又是晚高峰,一路挺堵,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下来。
母亲在厨房里煮汤,抽油烟机的声音几乎盖过两人的寒暄,乐吟把行李箱推到房间里,又简单归置了带回来的礼物,手机还握在手里。
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没有新消息。
久违团圆,家里其乐融融,她把那种强烈的不安压下去,一直到近半夜,收拾好一切独自坐在房间里,手机仍旧安静。这期间她又发了挺多的话,老妈拿了他们这特有的鸭蛋,从端午节留到现在,还做了几道她最喜欢的菜,她吃得前所未有的饱,还有她的小猫,好像胖了挺多,仍然记得她。林林总总的话,说得挺混乱,没有高铁上正在发送中的显示,每一条都应该已经送到世界的那一头。
没有回应。
乐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终于意识到,她不知道该怎样等待宋亚轩。
一天、两天,好消息、坏消息。
她不太承受得住这场等待的重量。
13
消息是在第二天中午得到回复,手机震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人敲门,又怕惊扰。
等了整夜的人看见他的名字却没有立刻打开,乐吟深吸一口气,划开屏幕,看见他说,“我回来了”。
她落回地面,没来得及说什么话,消息就一条接一条地刷上来,几乎是对她昨天的话逐字回应。
“对,我记得这一段都是隧道,尤其信号不好。”
“这个时间才到家,堵车了吗?”
“——哦对,国内这个时候是晚高峰。”
“这么多好吃的,是在勾引我吗?”
“小猫好可爱,和你有点像。”
那些对话框里承载不下的情绪,被他一句一句接住。
乐吟的眼睛一点一点热起来,却并没有马上哭。她坐在那里,看见那些轻飘飘的句子就像一只手,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把她拉回岸上。
14
“昨天晚上我没办法看手机,医生把电子设备收走了。”
“现在搬进了恒温房间,这里没有窗。”
“现在我每天看电子设备的时间很有限,你不要担心。”
15
也许是察觉到她很久没有回复,宋亚轩的消息继续发过来。
“不用担心,房间很亮,比伦敦的很多天都亮。”
“温度一直是22度,很舒服。”
她回:“那你就不能去外面了吗?”
过了有一会,他的消息又发来。
“不能了。”
“……对不起。”
乐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但又好像只有这三个字能够截停她的眼泪。
“你不需要道歉呀。”
“你已经在这了。”
她没及时回复,他却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过来。
“现在你就像那个小女孩。”
“乐吟,说完对不起还是会继续哭对不对?”
乐吟擦了一把眼泪:
“才没有。”
16
他们聊得不算久,很凶的护士进来催过几回,最后几分钟里,他说:“如果我又不见了,不要担心,我只是需要休息。”
她胸口发紧,却还是回了个蹦蹦跳跳的表情:“那我还是会把消息发给你。”
“好,我会慢慢看。”
17
家乡的夏天很热,午后的阳光照得地板都发烫。乐吟鼻头仍旧红着,坐在书桌前头,本来想写作业,一时不知从何写起,一抬头,看见她规整的书架。
父母对她的东西很爱护,上面甚至还有小学的作文本,她一向文采不错。这一次,她却看见了陌生的东西——未拆的一封信。
她拿下来,看见封皮上的字,“乐吟亲启”,她的心头不可抑制地微微发颤。
撕开封皮,里面是一封明信片,景色来自上海,背面只写了两行字:
如果光也有一天熄灭,
请记得它曾照在相触的两个肩头。
落款为“宋”,发件地址是上海最好的医院,发件时间是一年前的6月11日,毕业典礼的第二天。
她毕业典礼第二天就和郑关耳坐上了外出旅行的飞机,没来得及亲自查收信件,父母将它放到书架,竟然一放就是一年。
18
郑关耳很快回复她的问题,“他毕业典礼那天就晕了,咱们这治不了,直接转进了上海。”
乐吟没再继续聊天,她垂着眼,想起那天写下的话。
人群散尽之前,
我记住了一次光落在你身上的方式。
乐吟坐在窗前,那天她在拍立得背面写下这两行不算诗的诗句,她以为这辈子不会有回音。
天太热了,她眼眶好烫,烫得她生疼。
19
“宋亚轩,今年圣诞,我去找你看雪好不好?”
这个默契的对话框里,第一次出现了有关“将来时”的句子。
宋亚轩第二天才回复,他说“好”。
20
后来的日子里,乐吟开始学会等待。她要去伦敦看雪,虽然父母支持,但她还是选择自己打工赚钱,忙碌的工作填满了她的生活,也占据了她的大脑。她开始不去计算,到底是一天两天,还是十天半月,她也开始不去推想,到底是走出恒温房的好消息,还是再无回音的未来。
她仍然细碎地分享着自己的生活,等候着不定时但是很仔细的回复。
她说高兴的事,他总称赞她,她说难过的事,他就安慰她。他说他没法给她陪伴,只能做她的情绪垃圾桶,她几乎咬破下唇,然后说,宋亚轩,你已经是最最最好的了。
她有一回开玩笑,说他像是玻璃塔里的小王子,他说他一直在等待公主,圣诞节那天就出逃。
两个人都笑了,两个人又都沉默了一会,这时候已经是秋天伊始了,他发消息说,不知不觉夏天就过期了。
“没关系,本来我也不喜欢夏天。”
有一会,宋亚轩又说:“听说那个小女孩去世了。”
爱哭的小女孩,终于不用再哭了。
“宋亚轩,圣诞节见。”
乐吟说。
21
乐吟在第十天买的机票,宋亚轩再一次失联的第十天。
那天早上她醒得很早,窗外还没亮,手机上收到了最后一笔工资,除此以外,屏幕上没有任何新的提示。她没有立刻打开手机,只是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已经开始习惯这种了无音讯。
十天,这个数字在她心里已经不再锋利。
她洗漱、换衣服,这一天距离圣诞节还有一个月左右。
终于从打工脱身,她约了朋友外出,出门就坐地铁,在地铁上打开订票软件,信号时好时坏。
她选的航班无法退改,但她一意孤行,按下确认,打工攒下来的钱一口气扣光,玻璃上倒映她平静无波的脸。
她把截图发给了宋亚轩。她的消息已经刷上去很多,他的头像停留在很久以前,像一盏没有再亮起的灯。
她等了一会,下了地铁。
22
圣诞节前后,临近期末,其实挺忙的,处理完打工那边的事,仍有许多学业要完成,每天回到宿舍累到懒得说话,仍要给他发消息。
“今天很冷”“商场装了一棵很大的圣诞树”“北京初雪了,伦敦如何呢”,没有回音的话,像小石子一颗一颗投入大海。
乐吟不再忐忑,乐吟有了自己的答案。
23
12月的伦敦比乐吟想象中更冷。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呼出的气消散在空气里。伦敦的圣诞节前奏如同想象中一样盛大,街道被装点得很亮,灯串一排一排,好漂亮,漂亮得很朦胧。
乐吟拍下一张照片,发给那个如古井无波的对话框。
“我到啦。”
她站在原地,寂静等了一阵,然后觉得好冷。
她把手机锁屏,拉紧围巾,往前走。
24
雪下得很突然,就在圣诞节的夜里。一朵一朵,絮子一样洋洋洒洒,细小的、密集的,很快铺满街道,铺满每一棵装扮精致的圣诞树,每一盏明亮的灯。
乐吟站在人行道边,看着白色一点一点覆盖深色的地面。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偶尔和别人的影子交错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世界正在被重新写一遍。
她忽然想起宋亚轩说过的话——“伦敦下雪的时候很安静。”
他说得好对。
谁调低了世界的音量键,车声、脚步声、笑声,全被雪吞没了,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被雪接住了。
她不再看手机,她站在街头拥抱这场雪,昏黄的灯光和雪一样洒满她的肩头。
25
如果光也有一天熄灭,
请记得它曾照在相触的两个肩头。
乐吟轻轻吐出一口气,雪落在她的眼睛里融化开,一层一层,像时间轻轻覆盖过来。
她没有再等待,
她只是把那条走了很久的路,走到了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