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乃的夜间有些潮,深秋的凉意顺着夏的缝隙悄然而至,终结了之前的蝉蛙兽鸣。
胖子忙着烧水,说是秋凉潮湿每天必须泡脚,防止阴气入侵。
我骂了他两声,下了这么多墓,墓里那阴气可比这儿足多了。
嘴上说着但还是听着胖子的指挥,烧着三个人的泡脚水。
胖子往闷油瓶的木桶里面放了几包中药,说是去寒的。我一听又多加了几包,顶着胖子骂骂咧咧的声音和无话可说的表情把水灌进木桶里。
刚烧开的水肯定烫,我又添了些凉水,用手试了试温度,刚刚好。
我出了屋,看了乌漆一片的院子,闷油瓶还没回来。
“胖子,小哥怎么还没回来?”
胖子 声音隔得老远道:“我就让他去隔壁村长家借个酱油,你这是要把他拴在腰带上吗?”
他有些抱怨的说“小哥虽然从青铜门出来后身体有损,但也架不住顿顿粗茶淡饭啊!我想给咱小哥整个酱肘子,这不没有酱油吗?我就让他去了。”
“什么粗茶淡饭!那可是咱们去医院问过的!”
闷油瓶从门里出来后,很少吃东西。为了这事我曾跑过各个大医院,无论是公立的还是私立的。胖子当时跟着我来回折腾还瘦了五斤。
我刚一说完,闷油瓶就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瓶酱醋,胖子看到后立马跑过来接了过去。
闷油瓶把目光转向我,月光渡在他的身上我仿佛有一刻的愣怔。
胖子还在念叨着酱肘子,一说到酱肘子,我不禁也有些想念,盯着闷油瓶有些显瘦的脸颊,确实是我疏忽了,该给小哥补补肉了。
闷油瓶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容颜还是惹眼的要命,性格也还是那么沉闷不说话。
胖子曾笑着打趣说,这是回家了,放松下来了。我笑着没说话,可能是我要求太多了,我竟希望闷油瓶能多依赖我们,能多说些话。希望他的身上多些烟火气息,只有这样我才能感觉到我们在一个世界,只有这样我才觉得我也没有老去。
我又掺了两勺开水,才叫闷油瓶泡脚。他很听话的坐在沙发泡脚任由我摆弄水中的药袋。
胖子也替我盛好了水,他已经仰躺在沙发里面去了。
他有些正经道:“天真,这么过一辈子真的挺好的。我近来总是在想,要是当初没有干这劳什子摸金校尉,在一个村子里面养老也不错。”
我说:“你这是人到中年,有感而发呀?”我确实也想过,如果当初没有三叔引我入局,我是不是就会有另一种命运,也许就不用苍老的这么快。
我瞅了眼闷油瓶,他抱着胳膊闭着眼睛说不清楚是睡着了还是在发呆。
我踢了胖子一脚
“你是真更年期到了,不做摸金校尉,你能在这儿,你能遇见一些人吗?”
他眯着眼笑了声,翻了个身子对着院里的月季花叹了口气。
我知道胖子又想起云彩了,云彩生前就喜欢月季,胖子在她走后就去纹身,但纹身他闲疼。就把整个院子种满了月季,秋风吹过还带了些清香,这大概也算一种慰藉吧。
我回头瞥了眼闷油瓶,也叹了口气。
我把水桶拖到沙发跟前准备来个舒服的泡脚
一个电话打断了我的动作
我心心念念的水桶还是没能沾上
胖子示意我小点声,我点了点头出了屋。
我接到了王盟的电话,他说了最近吴山居的生意惨淡情况,又有些幽怨的说我把小哥带回来之后就跑到巴乃,一年四季不见人。
他快穷到自己都发不了的工资了。
吴山居在我年轻那会儿就没回过本,后来小哥走了之后我就收拾了三叔的盘口,把铺子直接扔给了王盟。这小子整天就是扫雷,生意能好就怪了。
“老板,你不会人到中年就开始养老了吧”
“养个屁!”
我说着就要挂电话,闷油瓶刚从青铜门里出来,身体肯定没有之前那么好。我和胖子决定带他来巴乃,先适应适应,把身体养好。
他大声的诶了两声,我往屋里望了下,怕吵到里面的人,往门外走了几步。
我低头压着声 “有话快说,你干什么呢”
他把声音放小道:
“前两天吴山居来了一个年轻的伙计说要找您。叫张远赴,他说他见过你三叔,替你三叔给你带样东西。”
我皱了皱眉头,心下有些不满。按理来说,依我对三叔的执念,听到他的消息肯定会高兴。可如今非但没有喜悦,还带着一份抗拒在里面。我觉得我现在的生活很惬意,不想再去改变。
十年前就因为我的好奇才使得我陷入一个又一个谜团,让我成为了一场局的解密人。
同时,也因为我的好奇,失去了很多生命。阿宁,潘子,甚至那些被我拉入局的无辜的人。
我虽不是什么大恶人,也谈不上多善良,可我对生命的愧疚还是存在的。
我不愿再因为自己的好奇而牺牲别人。更何况,我现在有保护的人在身边,我就算不爱惜别人的生命,那也得爱惜自己的生命啊!
要是哪天死在某个局里,闷油瓶怎么办。他要是回张家当回了族长,在某个夜晚怀念一下我也还好。
要是又失忆,不记得我跟别人跑了。那我这十年就干了个棒槌,白搭一场。我心下烦躁起来,周身摸了一转,没摸着,才发现我已经戒烟了。
我回到院子里从花盆底下抽出一根胖子私藏的烟
我和胖子都已经戒烟了,但胖子总有口馋的时候,就背着我和小哥偷偷藏了些,他可能还以为我不知道。
烟皱巴巴的还带了点潮,我甩了几下放进嘴里。
也许是胖子的烟质量太劣质,也许是我很久没抽烟了。第一口就呛的我不停的咳嗽
“老板,你怎么了?”
王盟焦急的声音从那一头传来
我顾不上理他,三下两步出了院子,平复了咳嗽才道:“没死,就抽支烟。”
“抽支烟都能被呛,老板,你不会真的老了了吧?”
我气骂他 “你小子少咒我,我就算老了我两脚能踢翻你。
我丢了烟头,脚踩了几下,催促王盟。
“快说正事”
“老板,那伙计给的东西还在这儿呢,我这几天,都想联系你,可您不是不在线,就是打不通。”
本来是带人来养身体的,我自是不愿意被其他的是烦扰。
盘口的担子我前些日子就交给二叔了。以二叔的手段肯定能够驯服我底下那群不安分的人。况且我手底下的人连我都斗不过,更不用说二叔了。
“东西,你能邮递过来吧。”
王盟有些犹豫 “老板,我们当面说不好吗?”
我心知这小子肯定又在打他工资的小算盘,在古潼京里我就发过他工资,细数一下,确实好多年没发过他工资了。
不过这吴山居的利润我从未管过,也从没要过,但凡他多买几件古董,工资不就来了。这小子这么多年全扫雷了吗?
我挑眉道:“工资没有,不过你可以去找我二叔。我的盘口全在他那里。”
他蔫了声,小声嘀咕了半天。
便道:“老板,我怀疑那个张远赴是张家人”
“就因为人家姓张?”
我一听到张远赴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也想过是不是跟张家人有关。但一想,这件事连张家的族长都不知道,更不要说张家那些族人了。而且,自从汪家人被我扳倒后。九门和张家就没有了敌人,张家没理由这么做。要是真的是张家人,那肯定就是张海客背着闷油瓶偷偷的干当。
这件事唯一肯定的是闷油瓶不知道或者没参与这件事。他不可能将我引进迷局。他要么是直接跟我说一句,我肯定就听他的跟着他走。要么是打死不会让我知道,参与进谜团。
“不是,是因为这张远赴看着年轻,和小哥差不了多少,可他的声音却极其苍老,就跟上百岁的老人一样。”
“他有没有双丘指?”
“当时我都快关店了,很黑没看见。”
挂完电话我沉默了一会儿。
王盟的话让我产生了回杭州吴山居的想法,我觉得我必须得见一见张远赴。他最好是一个与九门张家没有关系的局外人。
夜寂静的令人窒息,即使有月亮撒下的一抹荧光,但周围的黑暗却好像随时都能吞噬我。
我意识到,我可能又在谜团中了。有一股力量在操纵着我。即使我现在已经失去好奇心,即使我已经破解了缠绕九门三代人的迷局。
我心中有预感,我会去蹚这趟浑水,即使我心中有十万个不满意。
我盯着门外的一片漆黑,沉闷的抽了支烟。
转身想回屋,却见胖子面色红润的从屋里出来。
难道这泡脚真的能去湿气,看来以后是要多泡脚了。
胖子一走进我就动了动鼻子,头向后仰了下,估计是闻见我身上的烟味了。
“这是破戒了呀!”
胖子调侃道,顺便又拍了我的背。
我承认今天没控制好情绪。
不过我除了控制不了自己的好奇心之外,向来控制力极好,除非有我解决不了的事。
就我们这十几年的出生入死,胖子估计早已经察觉到我的不对劲。
他收起那副不正经的样子正色
道 :“出什么事儿了?又是你三叔盘口的事儿。”
我越过他向屋里望了一眼,闷油瓶仍然坐在沙发上,帽子盖住了他大部分俊白的脸只留露出精致的下颚线,他的头微微的向左歪了些,整个人都放松着,我意识到他可能睡着了。
我自己抽了烟所以闻不到身上是否有烟味,但从胖子刚刚的行为来看,应该有些冲。
我们两没进屋内,我就将刚才王盟提到的事跟胖子说了一遍。
我和胖子两个人仰躺在屋外的凉椅,椅子除了有些膈应人之外还挺舒服的。
这是胖子前些天买的,这也是我两第一次这么躺着看夜空。
胖子买椅子的时候就说,是养生必备的极品,能晒太阳,能赏月,好不惬意。
我还损他是不是真的要准备养老了,他说我小哥都接回来了,不养老养老婆吗?
养老婆也不错,只不过现在怕是不能宁息了。
早知道这样,我心狠一些,把身上为他受得十七到伤让闷油瓶看看,说不他心一软接受我了呢。最坏,也不过把我踹到墙上。不过以我现在的身手应该也伤不到哪儿去。
我心里弯弯绕绕的又想了很多,从谢连环到我三叔,再到汪家人。
我提了一个离谱的说法:“总不会是西王母从墓里出来为祸人间了吧!”
胖子摇了头,他觉得一切的关键的都在三叔给我的东西上。
我也同意,并决定第二天就回杭州。
我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冒冒失失的就被引入局的人了,在这场局套住我之前,我必须先发制人,给自己留好退路,有夺回一局的可能。
要是以前的我肯定什么都不管的往前冲,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我估摸着水可能已经凉了就叫上胖子进了屋
闷油瓶整个人都窝进沙发里,木桶里的水也都被中药浸成了墨色。我试了下水温果然凉了,又换了些温水把闷油瓶的脚清洗干净后就叫醒他,
他眨了下眼睛,就清醒,然后抬头和我对视。
我莫名心虚的闪开了他的视线,轻拍他的手臂示意他该休息了。
他轻嗯一声,没有什么其他表示,就径直回了屋。我盯着他的背影,有些回味。
第二天我就回了杭州,我本以为三叔给我的应该是某个地址或者密码,没想到,是一个三米多高的棺材。
棺材这么大我短期内运不到巴乃,只能暂时待在杭州这边。
我给胖子打了电话,嘱咐他注意闷油瓶的膳食,每天记得给小哥泡脚,又说了棺材的事,告诉他我可能这几天回不了巴乃。
胖子在电话那头询问道:“我要不要过来?”
我回复他让他在巴乃照顾小哥,这里的事我能解决,我不希望闷油瓶再被人牵扯其中。
三叔送来的棺材不像普通的那种棺材。
普通的棺材是由棺盖和棺身组成的材质也大多是木质的,更甚也有青铜制造的,并且整个棺材都是漆黑色的。
而这块棺是棺盖和棺身连在一体,材质竟然是玉,它的整体是呈红黑色,乍一看倒像是浑然天成,好像原本就长成这样。
我之前在去西王母宫途中见过这种棺材,这种棺材是用朱砂和水银浇灌而成,目的是挤压里面的空气,防止氧气入侵以达到最好的防腐效果。
这种葬法在古代的安南国出现过,而且出现的时间很短暂。
安南国在整个亚洲的南面,包括了尼泊尔和印度等国家。
范围很大,这要查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摩擦着棺材的玉身,触感光滑,响起来的声音清远悠长,类似风铃被风吹过的感觉。
我之前接触过玉石,虽然不精,但也能看个大概。
这种玉是天然的,它没有被雕刻的痕迹,除了一些浇灌的封口,整个棺材完全就像一个艺术品一样,令人惊艳又赞叹。
不得不说,有时候古人的智慧不亚于现代人,甚至可以说碾压。
为了进一步确认我的结果,我让小花找了个嘴巴牢靠的鉴玉师。
小花问我是不是干起老本行了,我笑着回复道
:“建筑才是我的老本行,以我现在这精神头,不适合做这些了。我就是最近得了快玉,想做个买卖。”
“怎么终于想还欠我的钱了?”他语气有些笑意
我心中一虚,打哈哈道:“这不户口上多了个人,给人家上了户就自然得养人家不是么?”
小花轻笑了声也没在多说什么,只说找的人明天就到。
我知道以小花的聪明绝对发现了什么,况且以他的效率和智慧,该查得到的绝对会查到。而且会比我更早知道。
盘口现在已经归还给二叔了,我一个人单枪匹马也翻不过未知,我现在需要小花的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