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新落成的萧氏忠烈陵园。
秋日的天空高远明净,阳光透过层层叠叠已经开始泛黄的松柏枝叶,洒在汉白玉铺就的神道和一座座新立的石碑上。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纸钱焚烧后的气息,混合着泥土与草木的微腥,肃穆而沉重。
陵园正中央,是最高大的一座合葬冢,冢前立着丈许高的青石巨碑,碑上以遒劲的御笔亲书“忠勇镇北侯萧公远山及萧氏一门忠烈之墓”,两侧密密麻麻镌刻着一百三十二个名字,从萧远山夫妇,到尚在襁褓的幼子,无一遗漏。碑前,三牲五谷,香花鲜果,祭品堆积如山。更外围,数百座稍小的石碑整齐排列,是当年随萧远山一同战死沙场、或因萧家之事受到牵连而死去的部将、亲兵、仆役的衣冠冢。
今日,是朝廷为萧家主持公祭的日子。皇帝虽未亲至,但派了以宗人府宗正为首的皇室代表,并下旨辍朝一日,京城四品以上官员皆需前来致祭。整个西山脚下,车马如龙,冠盖云集,黑压压的官员和勋贵按照品级肃立,一眼望不到头。更有无数闻讯自发前来吊唁的百姓、楚家旧部、边军代表、乃至江湖义士,默默地聚集在更外围的山坡和林间,沉默地望向那片新起的陵墓。
萧予泽一身缟素,未着侯爵冠服,只以最简单的麻衣束发,站在主墓正前方。他身形依旧略显单薄,脸色在秋阳下依然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永不弯曲的标枪。他手中执着三炷粗大的线香,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沉静如水的面容,却遮不住那双眼中深藏的、历经十二年沉淀下来的、无法言说的悲恸与释然。
苏相、楚皓旸等至亲好友,肃立在他身后半步。苏莞泠也随苏相一同前来,她同样一身素衣,不施粉黛,安静地站在女眷队列的前方,目光始终落在那个孤独而挺拔的背影上,带着无声的陪伴与心疼。
礼乐起,庄严肃穆。在礼部官员的高声唱赞中,萧予泽上前,将线香插入巨大的青铜香炉,然后撩起衣摆,缓缓跪下,对着父母的合葬冢,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传来坚硬的触感。没有哭声,没有言语,只有那沉闷的叩首声,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陵园上空,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父亲,母亲,萧家的列祖列宗,所有因萧家而蒙难的亲族、部属……你们看见了吗?听见了吗?今日,朝廷为你们正名,天下人为你们垂泪。十二年的冤屈,十二年的血泪,虽未得全然的真相与彻底的复仇,但至少,萧家之名,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镌刻于此,受后人香火祭奠,不再是无名的孤魂野鬼,不再是被抹去的禁忌。
他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座座冰冷的石碑,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都曾与他血脉相连或并肩作战。最终,他的目光落回主碑上“萧远山”三个大字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与父亲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随后,是皇室代表宣读祭文,百官依次上前敬香致哀。整个仪式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庄重、漫长,充满了帝国对忠烈迟来的哀荣与补偿。阳光逐渐西斜,将陵园和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仪式临近尾声时,一直沉默的萧予泽忽然转身,面向黑压压的官员和外围的百姓,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萧予泽,代萧家一百三十二口冤魂,及所有受牵连的英灵,拜谢陛下天恩,拜谢朝廷公义,拜谢……今日前来送他们一程的诸位。” 他拱手,深深一揖。
直起身后,他继续道:“沉冤得雪,忠魂可慰。此乃陛下圣明,朝廷法度之功,亦是在场诸位心存公道、不愿忠良蒙尘之果。萧某,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愈发深邃:“然,今日之祭,非为庆功,实为告慰,亦为警示。告慰逝者,在天之灵,或可稍安。警示生者,忠奸之辨,天道人心,自在公道。愿我大胤朝堂,自此再无构陷忠良之奸佞,愿我边疆将士,再无冻饿而死之冤屈,愿我天下百姓,再无含冤莫白之惨事!”
“此,方为对今日长眠于此的所有忠魂,最好的祭奠。萧某,与诸位共勉。”
话音落下,陵园内外一片寂静,随即,不知是谁带头,响起了压抑的、零星的掌声,继而掌声如潮,夹杂着哽咽与叹息,久久不息。许多官员面露惭色,不少百姓更是热泪盈眶。这番话,没有指责,没有怨怼,只有沉重的感激与殷切的期望,却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有力量,直指人心。
楚皓旸站在他身侧,看着好友沉静而坚毅的侧脸,心中激荡。他知道,予泽这番话,不仅是说给萧家听的,也是说给楚家,说给所有曾蒙受冤屈的人听的。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天下,也告诉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公道,人心所向;历史,自有评判。
苏莞泠望着那个站在所有人目光焦点、却仿佛独自承担着一切重量的身影,泪水终于无声滑落。她知道,这一刻的荣耀与平静,是他用十二年的隐忍、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挣扎换来的。而前路,依然荆棘密布。
公祭结束,人潮缓缓散去。官员们带着复杂的情绪登车回城,百姓们也唏嘘着陆续离开。陵园渐渐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秋风卷动未烧尽的纸钱灰烬,发出簌簌的轻响,以及守陵人开始打扫整理的细微动静。
萧予泽屏退了随从,独自一人留在父母墓前,又站了许久。直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与那些冰冷的石碑影子交织在一起。
“侯爷,” 楚皓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手中提着两坛酒,“陪我爹和萧伯伯喝一杯?”
萧予泽转身,看到楚皓旸手中熟悉的酒坛,那是北境将士最常喝的、也是最烈的“烧刀子”。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点了点头。
两人就在墓前的石阶上坐下,拍开泥封,将烈酒缓缓倾洒在墓碑之前,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爹,萧伯伯,你们看见了吧?咱们两家,总算……讨回了一点公道。” 楚皓旸仰头灌下一大口酒,辣得眼眶发红,不知是酒意还是泪意,“虽然走得晚了些,但终究是来了。你们在下面,可以安心喝一杯了。”
萧予泽也喝了一口,火辣辣的酒液滚过喉咙,灼烧着胸腔,却奇异地带来一丝暖意。“楚伯伯,父亲,母亲……予泽不孝,让你们等了十二年。但你们放心,路还长,该讨的,一分都不会少。该查清的,终有水落石出之日。”
两个年轻人,就在这夕阳残照、秋风萧瑟的陵园之中,对着至亲的墓碑,你一口我一口,默默饮酒。没有过多的话语,所有的情感、决心、乃至对未来的隐忧,都融在了这烈酒与沉默之中。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楚皓旸抹了把脸,问道。
“等。” 萧予泽看着天边如血的残阳,“等大婚。等陛下下一步的动作。等……该浮出水面的人,自己浮出来。” 皇帝赐予的荣耀是枷锁,也是舞台。大婚在即,无数目光汇聚,既是风险,也未尝不是机会。
“我这边,” 楚皓旸沉声道,“陛下加封靖北将军,让我暂留京中,协理兵部,重整北境防务章程。这是个机会,我会借着整饬军务的名头,将楚家旧部和信得过的人,慢慢安插到关键位置。京畿大营和五城兵马司里,也有一些老人,可以重新联络。”
“小心影卫。” 萧予泽提醒,“陛下不会完全放心我们。明面上的恩宠越多,暗地里的监视只会越严。”
“我知道。” 楚皓旸点头,眼中闪过寒光,“但有些事,暗地里做,反而更方便。对了,墨染……有消息吗?”
萧予泽眼神黯淡了一瞬,缓缓摇头:“没有。皇庄之后,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是他最重要的臂膀,最信任的兄弟。这份担忧与愧疚,如同毒刺,深扎心底。
“吉人自有天相。” 楚皓旸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小子命硬得很,狼跳涧都活下来了,这次说不定也……我们先顾好眼前。大婚之事,筹备得如何了?可需要我帮忙?”
“礼部、内务府操持,父亲盯着,出不了大错。” 萧予泽道,“只是排场必然极大,届时京城瞩目,鱼龙混杂,需得防备有人趁机生事。你那边的力量,大婚当日,需暗中警戒,尤其是泠儿那边。”
“放心,包在我身上。” 楚皓旸郑重应下,“你的大婚,也是咱们的大事,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夜幕完全降临,星子初现,才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起身离开。
走下西山,回头望去,新建的陵园在夜色中只余下模糊的轮廓,唯有几盏长明灯在守陵人小屋前闪烁,如同不灭的眼睛。
赢了么?表面上看,是的。扳倒了周永昌等明面上的反派,为萧、楚两家赢得了平反昭雪,赢得了无上哀荣,他萧予泽更是从一个隐姓埋名的“义子”,一跃成为手握丹书铁券、圣眷正隆的镇北侯。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胜利之下,掩盖着多少未解的谜团,潜伏着多少致命的危机。皇帝的猜忌与制衡,宫中那条若隐若现的线索(太妃?),“碧鳞砂”背后可能牵扯的更深势力,墨染的失踪,玄甲卫另一半印信的下落……还有那最根本的,关于十二年前萧家血案全部真相的缺失。
他们只是赢得了阶段性的喘息之机,赢得了在明面上博弈的资格,远未到可以高枕无忧、庆祝胜利的时候。
马车驶入京城,华灯初上,街道依旧喧嚣。路过正在修缮、已初具规模的镇北侯府,看到里面灯火通明、匠人还在忙碌的身影;路过渐渐恢复生气的楚国公府旧邸;也路过依旧被重兵“保护”、气氛微妙的逍遥王府……
这座庞大的帝国都城,在经历了前一阵子的惊涛骇浪后,似乎暂时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与秩序。但水面之下,新的漩涡,正在酝酿。
回到相府,萧予泽先去向苏相请了安,简单说了说公祭情形。苏相叮嘱他早些休息,大婚在即,更需保重身体。
回到“静轩”,菱歌已备好了热水和清淡的晚膳。他没什么胃口,简单用了些,便让菱歌退下。独自坐在书案前,他拿出那枚冰冷的萧家残印,在灯下细细摩挲。残缺的篆字,断裂的痕迹,冰凉的触感,都提醒着他肩上未卸的责任。
窗外传来更鼓声,夜深了。
他收起残印,吹熄了灯,和衣躺下。黑暗中,思绪纷杂。父母的容颜,泠儿含泪带笑的脸,楚皓旸坚毅的眼神,墨染生死未卜的担忧,皇帝深沉难测的目光……交织浮现。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赢了吗?也许吧。
但游戏,还远未结束。
真正的风暴,或许正在这看似平静的荣耀与喜庆之下,悄然积蓄着力量。
而他,必须养精蓄锐,迎接下一场,或许更加凶险的较量。
就在萧予泽渐渐沉入浅眠之时,京城某处极隐秘的暗室中,一点如豆的灯火下,一份最新的密报被呈放在面色凝重的拓跋染面前。密报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似乎书写者正处于极大的惊恐或紧迫之中。
拓跋染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消息确定?”他沉声问跪在下方的黑衣人。
“八成把握。是我们安插在……那边最深的一颗钉子,冒死传出的。他身份已暴露,这是最后一封信。”黑衣人声音干涩。
拓跋染盯着密报最后几行字,眼中寒光骤盛:“宫中……果然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牵扯。而且,他们似乎……等不及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暗室中踱步:“大婚在即,全城瞩目,真是个好时机啊……好一个一石二鸟,甚至一石三鸟的毒计!”
他停下脚步,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厚重的黑暗,看到那座金碧辉煌、却藏着无尽阴谋的宫城。
“看来,有人不想让这场御赐的婚姻,太过‘圆满’地举行啊。”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也好。既然要乱,那就让这潭水,搅得更浑些吧。传令下去,启动‘惊蛰’计划。有些种子,也该是时候……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