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内的风暴在持续,而皇庄地下密室,则是这场风暴最隐秘、却也最核心的指挥中枢。
苏莞泠面前的书案上,已不再是简单的计划纲要,而是铺开了一张详细的京城舆图,以及数张实时标注各方动态的纸条。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烟青色劲装,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褪去了往日的娇柔,眉宇间凝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锐利。菱歌侍立在一旁,随时准备传递消息;另有几名精干的心腹暗卫,如同影子般守在密室几个关键出入口,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小姐,朝堂传来最新消息。”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地闪入,语速极快,“少爷当庭揭露身份,出示血书等证据,直指周永昌、郑铎等人,并暗指前安国公李炳及……影卫。陛下震怒,但王御史等人附议,苏相及部分朝臣跪求彻查。同时,皇城外百姓请愿的消息传入,陛下……似乎有所动摇,暂时未做决断,但已下令将周、郑等七人暂且看管在朝房,退朝后再议。少爷因体力不支,咳血,已被墨竹扶至偏殿休息,暂时无碍,但陛下派人‘看护’,实为监视。”
“咳血……”苏莞泠心脏一紧,指尖微微发白。他伤得那么重,强撑着上朝,还要在那种场合下慷慨陈词、承受帝王之怒……但此刻,她不能乱。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皇帝的反应在意料之中,他在权衡,是立刻强势镇压,引发更大的动荡甚至兵变,还是暂时妥协,舍弃几枚棋子以平息事态。”苏莞泠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朝堂上,有父亲和那些清流顶着,暂时稳住。关键是军方和民间的压力,必须持续不断,让他感受到切肤之痛,无法拖延或敷衍。”
她看向另一名负责军方联络的暗卫:“边军和京畿大营那边,反应如何?”
“回小姐,边军三位实权将领已联名发出八百里加急奏报,以‘军心不稳、将士寒心’为由,恳请朝廷彻查楚家冤案及军饷贪墨一事,言辞颇为激烈。京畿大营中,几位楚老将军旧部也串联了部分中下层军官,虽未公开行动,但已有数起小规模‘请愿’发生,要求严惩贪墨军饷、构陷忠良之徒。五城兵马司那边,我们的人回报,他们对皇城外的请愿百姓,只是维持秩序,并未强力驱散,态度……有些暧昧。”
苏莞泠点了点头。军方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强烈。楚家在军中根基深厚,楚皓旸在边疆又屡立战功,这次冤案本就让许多将士物伤其类,再加上军饷贪墨的铁证,足以点燃他们的怒火。皇帝可以不在乎几个言官,却不能不在乎军队的稳定。
“告诉我们在军方的人,继续保持压力,但务必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以施压为主,绝不能给皇帝以‘军方哗变’的口实进行血腥镇压。重点是表达态度,而非实际行动。”苏莞泠沉声道,又转向负责民间的暗卫,“皇城外的百姓情况如何?”
“回小姐,人数已聚集近千,而且还在增加。除了我们事先安排的人,许多听闻消息的普通百姓、楚家旧部、甚至一些受过楚家或萧家恩惠的人也自发加入了。群情激愤,呼声很高。京兆府尹是咱们的人,已下令衙役只维持外围秩序,不得冲突。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也与我们有旧,暗中行了方便。目前局面可控,但若拖延太久,恐生变数。”
“变数……”苏莞泠沉吟。百姓的愤怒是双刃剑,用好了是强大的助力,失控了就可能酿成大祸,也会给皇帝镇压的借口。“菱歌,让我们的人混在百姓中,引导秩序,喊出我们的核心诉求——‘彻查冤案,严惩真凶,还忠良公道’,不要扩散到其他方面,更不要冲击皇城。同时,准备好清水和干粮,分发给请愿的百姓,尤其是那些老人,一定要确保他们的安全,防止有人中暑或发生踩踏。若有身份可疑、试图煽动闹事或挑衅官差的人,立刻秘密控制起来。”
“是!”菱歌领命,迅速下去安排。
苏莞泠揉了揉眉心,一夜未眠加上精神高度紧张,让她有些疲惫,但眼中的光芒却越发锐利。她知道,此刻的平静只是假象,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压抑的时刻。皇帝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在暗中部署反制措施。
果然,不到一刻钟,又有新的消息传来。
“小姐,宫中内线密报!”一名专门负责宫内消息传递的暗卫闪入,声音带着急促,“陛下退朝后,并未回寝宫,而是直接去了御书房,召见了禁军统领赵阔、内侍省大太监高无庸,以及……影卫副统领‘影七’!三人密谈已有一炷香时间,内容不详,但影七出来时,面色冷峻,已迅速离去。另外,看守少爷的侍卫增加了两倍,且都是生面孔,气息沉凝,疑似影卫中人。”
影卫!皇帝果然动用了这张底牌!苏予泽在朝堂上当众提及“影卫”,无疑是触动了皇帝最敏感的神经。召见影卫副统领,是要灭口?还是要采取其他极端手段?
苏莞泠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苏予泽现在身处皇宫,被重兵(影卫)看守,若是皇帝狠下心来,不顾一切……她不敢再想下去。
“少爷那边,我们的人能接触到吗?”她强自镇定地问。
“很难。偏殿已被完全封锁,我们安插在宫中的眼线无法靠近。墨竹被隔在外间,无法贴身保护少爷。但暂时应无性命之忧,陛下若在此时对少爷下手,无异于自认心虚,会激起朝野更大的反弹。但……以防万一,我们是否启动‘丙三’预案?”暗卫请示道。“丙三”预案,是苏莞泠与苏予泽事先商定的紧急预案之一,即在最坏情况下,动用所有潜伏在宫中的暗线,不惜暴露,强行营救苏予泽出宫。
苏莞泠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启动“丙三”?那意味着他们在宫中经营多年的暗线将全部暴露,甚至可能损失殆尽,后续计划将无比被动。而且,在影卫和禁军重重把守下强行救人,成功率极低,几乎等于送死。
不,不能硬来。皇帝现在最想做的,恐怕不是立刻杀苏予泽,而是找到并销毁那些可能指向他、或者指向更深层秘密的证据!尤其是苏予泽在朝堂上提到的,关于“影卫”参与萧家血案的证据!皇帝召见影卫副统领,很可能是要让他去处理这件事——找到证据,或者,找到持有证据、可能知情的人,然后……灭口!
苏予泽将最关键的那份血书和部分信件原件当庭呈上了,但以他的性格,必定留有后手和副本。皇帝现在控制住苏予泽,一方面是施压,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在争取时间,让影卫去搜查苏予泽可能藏匿其他证据的地方,或者……对付他们这些“同党”!
苏莞泠目光一凛,迅速看向舆图上几个关键点:“立刻传讯给我们所有已知的、可能被对方盯上的联络点和藏匿点,尤其是存放证据副本和安置证人及其家眷的地方,启动最高级别预警,人员立刻向二号、三号安全屋转移,原地点布置疑阵,若遇袭击,以撤离为第一要务,不必硬拼!”
“是!”暗卫领命,正欲离去。
“等等!”苏莞泠叫住他,眼中闪过一抹决断,“特别传讯给保护‘老仆’孙伯和那位兵部书吏家眷的小队,让他们立刻按照‘甲一’路线,转移到‘鹰巢’!那里是最后的安全屋,启用最高防御等级。除了我们几个核心,无人知晓其确切位置。另外……”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以我的名义,发出‘归巢’指令,启动我们在京城的‘暗桩’,进入静默潜伏状态,非我亲至或以特定暗号联系,不得有任何动作。”
“归巢”指令,是苏予泽交给她的最高权限指令之一,意味着将所有活跃的暗线转入最深度的潜伏,以应对最危险的清洗。这道指令一旦发出,他们在京城的大部分情报网络将进入休眠,代价是暂时失去大部分耳目,但能最大限度保存力量。
暗卫浑身一震,显然明白这道指令的分量,但毫不犹豫地应道:“遵命!”
暗卫离去后,密室中短暂地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菱歌担忧地看着苏莞泠苍白的侧脸,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小姐,您歇一会儿吧,从昨晚到现在,您一刻未停。”
苏莞泠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来,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意。她轻轻呷了一口,目光依旧紧紧盯着舆图,仿佛能透过这厚重的石壁和遥远的距离,看到皇宫御书房内那位帝王的森冷眼神,看到偏殿中苏予泽强忍伤痛、孤立无援的身影。
“不能歇,”她低声说,更像是对自己说,“予泽还在宫里,每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皇帝现在投鼠忌器,不敢明着动他,但暗地里的手段……防不胜防。我们必须给他施加更大的压力,逼他尽快做出决定,最好……是当众做出有利于我们的决定。”
“可是小姐,朝堂上已经逼宫,民间也在请愿,军方也在施压,我们还能做什么?”菱歌不解。
苏莞泠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舆论的高潮,还没有到。我们要给皇帝,也给全京城的百姓和官员,讲一个更完整、更震撼、更无法辩驳的故事。”
她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疾书。这一次,她不是写指令,而是在“写”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十二年前,北境战神萧远山如何被自己人出卖,如何被所谓的‘影卫’灭门,唯一的幼子如何侥幸逃生,隐姓埋名,卧薪尝胆,只为有朝一日为家族洗刷冤屈”的故事。一个关于“忠良之后,如何被奸佞构陷,皇帝如何被蒙蔽,甚至可能……有意纵容”的故事。她将萧家的功绩、楚家的忠诚、周永昌等人的贪婪、李炳的阴险,以及那场大火中冤魂的哭泣,全部融入其中。细节详实,情感饱满,字字血泪。
写完后,她将纸交给菱歌:“立刻将这个,通过我们所有的渠道——茶楼说书、街头巷议、匿名揭帖、甚至编成童谣,以最快的速度散播出去!重点突出萧家的冤屈、楚家的忠诚,以及幕后黑手的狠毒与高位者的‘可能’失察。记住,不要直接指控皇帝,但要让所有人都能‘联想’到,是谁有能力调动‘影卫’,是谁在包庇真凶,是谁在害怕真相大白!”
她要的,不是简单的请愿,而是彻底点燃民间的愤怒,形成滔天的民意浪潮,让皇帝即使想用强权镇压,也要掂量掂量可能引发的后果。同时,这也是在告诉皇帝:你所有的底牌,你曾经做过的事,并非无人知晓。你若敢对苏予泽下黑手,这些故事立刻就会变成确凿的“事实”,传遍天下。
菱歌接过那张纸,只看了一眼,便觉心头沉重,热血上涌。“小姐,这……会不会太冒险了?”这几乎是在明示皇帝是幕后主使了。
“冒险,但值得。”苏莞泠目光坚定,“皇帝现在最怕的就是真相扩散,动摇他的统治根基。我们越是将事情闹大,将舆论推向巅峰,予泽在宫中反而越安全。因为全天下的人都在看着他,皇帝若此时让他‘意外’身亡,那就是不打自招。他承受不起这个代价。”
“可是,皇帝若狗急跳墙……”
“所以我们需要另一重保障。”苏莞泠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是时候,让我们的‘盟友’,发挥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作用了。”
她走到密室一角,打开一个上了三重锁的紫檀木小匣,从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非金非木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染”字。这是拓跋染离京前,秘密交给她的,代表着他的承诺和在京中仅存的部分隐藏力量。
“将这枚令牌,交给‘暗香楼’的柳掌柜。告诉她,按第三套方案行事。”苏莞泠将令牌递给另一名心腹暗卫,声音压得极低,“目标:安国公府……不,是前安国公李炳的嫡孙,现任礼部员外郎的李茂。要活的,而且,要让他‘恰巧’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一些该说的话。”
暗卫瞳孔微缩,接过令牌,无声地消失在密道中。柳掌柜是拓跋染留下的暗桩首领,经营着京城最大的情报和灰色交易场所“暗香楼”,第三套方案,则是针对李炳家族核心成员的“特殊”行动方案。李炳虽已死,但其家族势力犹在,且是当年构陷楚家、可能与萧家旧案也有关联的关键一环。控制住他的嫡孙,尤其是让他“开口”,可能会挖出更深、更致命的秘密,也可能成为与皇帝谈判、交换苏予泽安全的筹码。
做完这一切,苏莞泠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几乎站立不稳,连忙扶住桌沿。从凌晨到现在,她的大脑一直处于高速运转状态,调兵遣将,算计人心,应对突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她不是算无遗策的神,她也会害怕,也会担心那个在宫中生死未卜的人。
“小姐……”菱歌连忙扶住她,眼眶发红。
“我没事。”苏莞泠摆摆手,重新站稳,目光望向密室唯一的通气孔方向,那里隐约透进一丝外界的天光。“现在,我们能做的,都做了。朝堂、军方、民间、舆论、暗桩、后手……所有的牌都已经打出去了。剩下的,就看皇帝如何接招,看……天命是否在我们这边了。”
她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宣政殿上,那个苍白却挺拔的身影;能看到皇城外,群情激愤的百姓;能看到边疆,那些为楚家鸣不平的将士;也能看到御书房内,那个高高在上、正面临此生最大政治危机的帝王,阴鸷而愤怒的脸。
这是一场豪赌。赌皇帝的顾虑,赌人心的向背,赌他们准备的够不够充分,也赌……那微乎其微的,所谓的天意。
“予泽,你一定要坚持住。”她在心中默念,“我会在这里,守住我们的后方,等你……平安归来。”
密室中,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个刚刚及笄不久的少女,此刻独自站在风暴的最中心,以柔弱之肩,扛起了千钧重担,运筹帷幄,决断千里。
而皇城之内,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皇帝会如何选择?是壮士断腕,妥协退让?还是不惜一切,血腥镇压?被“看护”在偏殿的苏予泽,又将面临怎样的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