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轩的暗室,仿佛与世隔绝。窗外京城的风云激荡、人心惶惶,都被厚厚的墙壁和隐秘的通道隔绝在外。室内只有药香、墨香,以及苏予泽时而平缓、时而急促的呼吸声。
苏莞泠几乎是不眠不休。白日里,她守在床边,喂药、观察、记录脉象变化,强迫自己吃下菱歌准备的饭食,维持基本的体力。入夜后,苏予泽在药物作用下沉睡,她便回到那张铺满了线索的巨大宣纸前,继续用炭条推演、勾连、补充。她的眼睛因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脸颊迅速消瘦下去,但眼神却越发清明锐利,如同打磨过的寒刃。
从逍遥王处传来的、关于北戎大王子交易条件的具体细节,让她的“证据脉络图”又多了几个关键节点。大王子要求的“确凿证据”,不仅限于楚皓旸之前截获的那些指向模糊的密信,他更需要能直接证明左贤王与吴江之间存在“利益输送”的物证——比如,金银往来账目、军械物资走私记录、或者双方核心人员的直接书信。这些,正是他们证据链中最薄弱、也最难获取的一环。
“赤阳草”的交易方式也初步明确。大王子在京中有极其隐秘的渠道,可以通过逍遥王的特殊联络点,在收到“足够分量”的证据后,在约定时间、约定地点,以“货易货”的方式进行交换。但大王子也明确表示,他只给一次机会,若证据不符要求,或交易过程出现任何纰漏,不仅赤阳草无望,明月公主的安危也将不再保证。
压力如山。时间如沙。苏予泽的七日之期,已悄然过去三日。薛神医每日乔装前来诊脉施针,带来的消息好坏参半。好消息是,缓解之药配合金针,暂时压制了“碧鳞砂”的毒性,未让其继续深入心脉。坏消息是,苏予泽的身体在剧毒和药物的双重消耗下,愈发虚弱,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脉象也时强时弱,如同风中之烛。薛神医私下对苏莞泠摇头叹息:“赤阳草……最迟第六日午夜前必须用上,否则,即便后来找到,也恐回天乏术。”
六日。不,只剩不到三日了。
苏莞泠将指尖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冷静。她将“赤阳草”和“交易证据”在脉络图上用醒目的朱砂圈出,旁边标注着倒计时的标记。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被她反复推敲、却始终缺乏直接证据的“吴江与北戎勾结”这一环上。
现有的线索,多是指向性的:红叶山庄的蹊跷、北戎密信的提及、吴江曾镇守北境并私藏北地奇药、其党羽与北戎商队的异常往来……但这些,在朝堂上,都可以被吴江轻易驳斥为“巧合”、“诬陷”、“别有用心”。他们需要一把能刺穿一切狡辩的、淬毒的匕首。
这把匕首,就是“经手人”。一个真正参与过、知晓吴江与左贤王之间具体勾当,并且留下了难以辩驳的证据或证词的人。
“墨染,”在苏予泽又一次昏睡过去后,苏莞泠将墨染唤到外间,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异常坚定,“我们之前追查萧家旧案和红叶山庄时,是不是发现吴江手下有一个叫‘周平’的账房先生,曾长期负责吴江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往来,尤其是与北地的‘贸易’?后来此人突然‘暴病身亡’,但其家眷似乎并未离开京城?”
墨染眼中精光一闪:“小姐记得没错。周平,原是吴江舅父商行的老账房,吴江发迹后将其收为心腹,专门处理一些不宜经官账的银钱和货物往来,其中就包括与北戎的走私。约莫两年前,在楚家案发前夕,周平突然‘病故’。我们曾暗中查访,其妻儿原本住在南城,但在周平死后不久便悄然搬走,下落不明。当时我们重心在楚家案上,对此线索并未深挖。”
“现在,必须深挖。”苏莞泠用炭条在纸上写下“周平”二字,又重重圈起,“此人经手具体事务,必知内情。他突然‘暴病’,很可能是被灭口。但其家眷突然消失,而非被一并清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们手中握有让吴江投鼠忌器的东西;要么,她们被另一股势力控制或保护起来了。找到她们,或许就能找到我们最缺的那把‘匕首’。”
“可是小姐,时隔两年,人海茫茫,且对方若有心隐藏,恐怕……”墨染面露难色。
“再难也要找。”苏莞泠打断他,目光灼灼,“这是目前最快、也最可能取得突破的方向。吴江的势力主要在朝堂和北地,在京中市井寻人,未必有我们想的那么严密。何况,我们并非毫无头绪。”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一株在寒冬中挣扎着最后几片枯叶的老树:“周平是账房,心思缜密。他若预感不测,很可能为家眷留下后路或保命之物。其家眷突然搬离原址,需要银钱、新的身份、落脚之处。这些,不会毫无痕迹。你立刻去办几件事。”
“第一,动用我们在京兆府、五城兵马司底层所有可靠的眼线和关系,秘密查询两年前至今,南城及周边区域所有户籍变动、房屋租赁、大额银钱异常的记录,尤其是涉及孤儿寡母、突然富足或突然消失的情况。重点查与药材、皮毛、马匹等北地货物相关的商铺、中人。”
“第二,让我们在江湖上的朋友帮忙,特别是那些消息灵通的丐帮、车马行、镖局,留意是否有符合周平妻儿特征(年龄、口音、可能携带账本或信物)的母子在京城或近郊活动,或者是否有人暗中接济、保护这样一对母子。”
“第三,”苏莞泠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去查吴江府上近两年所有下人的变动,尤其是内院、账房、库房这些可能接触隐秘的岗位,是否有与周平家眷年龄相仿、来历不明的妇人或少年被安插进去。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也可能是最意想不到的藏身之所。”
墨染将苏莞泠的吩咐一一记下,心中暗自佩服小姐心思之缜密。这些方向看似大海捞针,却精准地指向了可能的盲区和漏洞。“属下明白,这就去办。只是……”他担忧地看了一眼内室,“小姐您独自在此,主子又昏迷不醒,万一……”
“这里有菱歌,还有薛神医留下的应急药物和机关。‘锦瑟轩’的隐蔽性你也清楚,短时间内应无大碍。”苏莞泠道,“眼下找到周平家眷和赤阳草是头等大事。你放手去做,但要千万小心,吴江此刻必然也警惕万分。”
“是!”墨染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迅速消失在暗门之后。
墨染离去后,暗室重归寂静。苏莞泠回到苏予泽床边,执起他微凉的手,贴在脸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蜷缩了一下,仿佛在回应她的触碰。
“予泽哥哥,”她低声呢喃,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就快有线索了。你要坚持住。等找到了证据,换回了赤阳草,解了你的毒,我们就一起去把所有的污秽都揭开。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让该沉冤得雪的,重见天日。”
她俯身,在他苍白的唇上,落下轻轻一吻。那触感冰凉而柔软,带着药石的苦涩,却让她心中涌起无穷的勇气。
等待是煎熬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苏莞泠强迫自己休息,在苏予泽床边的矮榻上合衣躺下,却根本无法入眠。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设想着找到周平家眷后的种种情形,以及如何与大王子交易、如何确保明月安全、如何应对楚皓旸入京后的复杂局面……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暗门再次被轻轻叩响。不是墨染约定的信号。苏莞泠瞬间警醒,握紧了枕下的短匕。菱歌也紧张地站了起来。
暗门滑开,进来的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逍遥王拓跋染!他穿着一身普通富家公子的锦袍,但眉宇间的疲惫与焦灼却难以掩饰。他身后只跟着一名心腹侍卫。
“王爷?您怎么……”苏莞泠又惊又喜,连忙起身。拓跋染此刻亲至,必是有极其重要且紧急的事情。
拓跋染挥手制止她的行礼,目光快速扫过内室床上昏睡的苏予泽,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随即压低声音急道:“长话短说。宫里刚传来的消息,皇兄对苏予泽‘遇刺重伤、至今下落不明’一事起了疑心,已密令暗卫和内廷侍卫暗中搜寻,重点便是各王府、大臣别业以及……苏相可能知晓的隐秘产业。‘锦瑟轩’虽隐秘,但未必万全。你们必须立刻再次转移!”
苏莞泠心下一沉。皇帝果然没有放弃追查,而且动作如此之快!
“转移?去何处?”她迅速冷静下来问道。
“我在京郊有一处皇庄,名义上是圈养御马之用,实则地下有早年修建的避难密道,极为隐蔽,且庄内都是我母妃留下的绝对忠仆。你们可暂时安置在那里。马车和路线我已安排妥当,即刻便可动身。”拓跋染语速很快,“但苏予泽伤势沉重,移动恐有风险……”
“再危险也比留在这里坐以待毙强。”苏莞泠当机立断,“王爷,请您的人帮忙,务必小心搬运。菱歌,收拾最紧要的物品,特别是薛神医留下的药和那个紫檀木匣!”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拓跋染带来的两名心腹都是好手,用特制的软榻将昏睡的苏予泽稳稳抬起。苏莞泠和菱歌快速收拾。不过一刻钟,一切准备停当。
就在他们即将从后门秘密离开时,墨染竟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院子里,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尘土和一丝掩不住的兴奋。
“小姐!有线索了!”他压低声音,急促道,“周平的妻子王氏和其幼子,可能藏在东城‘永济堂’药铺的后院!那药铺的掌柜,是吴江一个远房表亲的妻弟!我们的人发现,近一年来,时常有面目模糊的妇人从后门出入,采买用度却远超寻常仆役,且那孩子从不出门,也未在附近学堂进学。更关键的是,”墨染眼中放光,“我们买通了给永济堂送菜的一个婆子,她说曾无意中瞥见那妇人在房中对着一个旧账本哭泣,嘴里念叨着‘周平’、‘对不住’、‘这些东西害人’之类的话!”
永济堂!吴江亲戚的药铺!账本!
苏莞泠的心脏狂跳起来。这线索太关键,太及时了!周平家眷果然被吴江控制着,而且很可能真的握有账本之类的关键证据!
“做得好!”拓跋染也目露精光,“但东城此刻必然也在暗卫搜查范围内,且永济堂是吴江的据点,防卫不会弱。眼下我们需先转移,再从长计议……”
“不,”苏莞泠忽然开口,声音沉静得可怕,“王爷,您带予泽哥哥和菱歌先去京郊皇庄安置。我……去一趟永济堂。”
“什么?!”拓跋染和墨染同时低呼。
“小姐不可!太危险了!”菱歌急道。
“正因为危险,才必须现在去。”苏莞泠目光扫过被抬着的、无知无觉的苏予泽,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陛下开始搜查,吴江必然也会得到风声。若他察觉我们可能找到周平家眷的线索,很可能立刻下令灭口或转移。届时,唯一的证人证据就没了。予泽哥哥等不了,明月也等不了。我们必须抢在吴江反应过来之前,拿到东西!”
她看向拓跋染:“王爷,转移予泽哥哥需要您坐镇指挥,确保万无一失。我去永济堂,目标小,反而容易行动。墨染熟悉京城,可与我同去,见机行事。”
她又看向墨染:“我们不需要强攻,只需确认王氏母子确实在彼处,并设法接触到王氏,取得她的信任,拿到账本。必要时,甚至可以承诺救她们母子脱离控制。”
拓跋染看着苏莞泠苍白却坚毅无比的脸庞,知道劝阻无用。这个女子,看似柔弱,体内却蕴藏着连男子都难以企及的勇气和果决。他重重叹了口气:“好!但你务必答应本王,以自身安全为要,事若不可为,立刻撤离!我会留两个最顶尖的暗卫在附近接应你们。拿到东西后,直接到京郊皇庄汇合!”
“多谢王爷!”苏莞泠不再多言,迅速换上一身墨染找来的、便于行动的深色粗布衣裙,将长发紧紧绾起,脸上也略作修饰,掩去过于出众的容貌。
晨曦微露,京城还在沉睡。两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锦瑟轩”后巷,向着不同的方向,没入朦胧的街景之中。
一辆驶向京郊,承载着生的希望与沉重的责任。
另一辆,驶向东城,奔向未知的险地,与那可能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关键证人。
苏莞泠靠在马车壁上,闭上眼,调整着呼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支淬毒的弩箭箭镞。
风暴眼,已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