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的夜,阴森可怖。
苏莞泠与苏予泽带着墨染等数名精锐好手,在收到“孤狼”传信的当天傍晚便悄然出城,趁着夜色掩护,快马加鞭赶往京城西南三十里外的野狐岭。这是一片地势复杂的丘陵地带,怪石嶙峋,林木茂密,夜间常有野兽出没,人迹罕至,正是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的绝佳场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尚未散尽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令人作呕。借着微弱的月光和火把的光芒,他们很快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发现了战斗的痕迹——折断的兵刃、深深嵌入树干的箭矢、大片暗褐色的、已经渗入泥土的血迹,以及几具被草草掩埋在乱石堆下的尸体。墨染带人迅速清理,发现死者共有七人,皆作普通行商或农户打扮,但虎口有老茧,随身携带的武器虽普通却保养得宜,分明是训练有素之人伪装。其中两人身上有特殊的烙印痕迹,苏予泽辨认出,那确实是前朝窦国公府暗卫的隐秘标记!
“确实是窦府旧人!”苏予泽蹲在一具尸体旁,面色凝重。死者胸前一道致命的贯穿伤,干净利落,是宫廷影卫惯用的细剑所致。“下手狠辣,一击毙命,是顶尖高手所为。看血迹凝固和尸僵程度,死亡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正是昨夜。”
“证据呢?‘孤狼’说证据被他们携带。”苏莞泠强忍着不适,仔细搜寻四周。然而,除了这些尸体和打斗痕迹,并无任何书信、卷宗之类的物件。对方下手显然极为彻底,杀人之后必然进行了搜身。
“令牌所示,即为真凶……”苏莞泠喃喃重复着“孤狼”信中的话,再次拿出那枚冰冷的玄铁令牌,借着火光仔细端详背面那模糊的印记。之前看不分明,此刻在跳跃的火光下,那被磨损的纹路似乎隐约呈现出某个特殊的图形——像是一种变体的禽鸟,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这纹样……我好像在一本极其冷僻的前朝《诸侯徽记考》的残卷中见过。”苏予泽凑近细看,眉头紧锁,“似乎与……与当今圣上潜邸时,私下蓄养的一支秘密力量‘夜枭’的标志,有几分相似。但那支力量在先帝晚年争夺皇位时几乎消耗殆尽,登基后便再未听闻。”
夜枭?先帝末年?夺嫡?
这几个词联系在一起,让苏莞泠瞬间如坠冰窟!如果这令牌真的与皇帝潜邸时的秘密力量有关,而窦府旧人声称握有萧家血案与皇帝有关的“铁证”……难道当年萧家灭门惨案,真的与当时还是皇子的拓跋踆有关?是为了铲除异己?还是为了灭口?窦府旧人携带证据试图北投,却被皇帝察觉,派影卫截杀于野狐岭!
这个推测太过骇人,却也似乎能解释许多疑点——为何萧家案卷宗被篡改,为何真凶一直难以追查,为何皇帝对苏予泽始终心存忌惮又暗中打压……
“这只是猜测,没有实证。”苏予泽的声音冰冷如铁,但握着令牌的手指关节已然发白,显露出内心的惊涛骇浪。家仇国恨,皇权阴谋,此刻如同最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负责在外围警戒的一名好手突然发出短促的鸟鸣示警——有人靠近!而且人数不少!
苏予泽眼神一凛,低喝:“灭掉火把,隐蔽!”
众人反应极快,瞬间熄灭所有光源,依托地形和夜色隐匿起来。不过片刻,一队约莫二十人的黑衣人,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山坳入口。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同样开始仔细搜查现场,重点正是那些尸体和周围可能藏匿物品的角落。
是另一批灭口的人?还是……来寻找“证据”的?
苏莞泠与苏予泽屏息凝神,暗中观察。这批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绝非普通匪类,但也并非宫内影卫的风格。他们搜索得极为仔细,甚至用特殊药水涂抹地面,查看是否有隐形字迹。
“没有。” “被拿走了。” “撤。” 几声低沉的交流后,黑衣人迅速收队,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林深处,方向似乎是回京城。
“不是宫里的人。”苏予泽低声道,“看身手和做派,倒像是军中精锐乔装,或者……某个权贵私下禁养的私兵。他们也在找‘证据’。”
“会是谁?”苏莞泠心念电转,“除了皇帝,还有谁会对萧家旧案如此关注?当年的其他参与者?还是……也想知道真相、甚至想用这证据扳倒皇帝的人?”
线索似乎更多,局面也愈发扑朔迷离。窦府线彻底断了,但“令牌”的指向和今夜出现的第三方势力,却将疑云引向了更深处。
他们不敢久留,确认再无有价值线索后,也迅速撤离了野狐岭。回城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重。明月远嫁的忧虑尚未散去,萧家血案真相的阴影又如同巨石压顶。
然而,就在他们返回城南小院,尚未从野狐岭的阴霾中完全回过神来时,风尘仆仆的墨染带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来自遥远北疆的消息。
“主子,苏小姐!北疆八百里加急!楚皓旸将军密信!” 墨染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振奋,将一枚封着火漆的细小铜管双手呈上。
楚皓旸?苏莞泠精神一振。自从楚家蒙难,楚皓旸血战突围远走边疆后,他们之间只有极其隐秘的零星联系。此时传来八百里加急密信,必有大事!
苏予泽迅速验看火漆无误,拧开铜管,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密信。信上的字迹凌厉如刀,正是楚皓旸的手笔,内容却让两人看得血脉偾张:
“予泽、泠妹如晤。边关一载,枕戈待旦。幸不辱命,已站稳脚跟,擢升游击将军,领精骑三千,镇守黑水河前沿‘铁壁关’。”
“月前,北戎左贤王部前锋屡次犯边,小股骚扰,试探虚实。弟将计就计,示敌以弱,诱其偏师千余深入我鹰嘴峪预设伏击圈。是役,亲自率麾下死士两百,夜袭其营,火烧连营,阵斩其裨将三人,溃敌七百,俘获百余,缴获战马兵器无算。左贤王震怒,然忌惮我关隘险固,未敢大举来攻。此一战,边军士气大振,北戎知我‘楚’字旗尚未倒!”
读到此处,苏莞泠仿佛能看到那个少年将军在塞外烽烟中横刀立马、浴血拼杀的身影,心中既酸楚又自豪。楚家蒙冤,他背负血海深仇远走边疆,非但没有消沉,反而在绝境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然,此非重点。” 信文语气一转,变得极其凝重,“弟在审讯俘获之北戎中层军官时,偶得一惊人线索。其醉酒后吐露,去岁秋冬之际,曾奉命护送一队神秘商队穿越边境,前往我朝京城方向。商队为首者,虽作商人打扮,然言行气度绝非商贾,且随行护卫皆精锐死士。更可疑者,彼曾隐约听闻商队首领与接应之我方官员密谈时,提及‘旧案’、‘收尾’、‘永绝后患’等语。彼时未觉有异,近日方知,其时正值楚家蒙冤、京城剧变之际!”
“弟顺此线索暗中追查,发现那支神秘商队进入我境后,最终消失方向,疑似指向……已被查抄的吴廉(构陷楚家的御史)一处隐秘别业附近!而接应官员,据俘虏模糊描述之相貌特征,极似……吴廉之侄,现任骁骑营统领——吴江!”
吴江?!又是吴江!那个被皇帝任命为明月送亲副使的吴江!
苏莞泠与苏予泽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楚皓旸在边疆血战之余,竟然查到了如此关键的线索!北戎神秘商队、吴廉别业、吴江……这条线直接将楚家冤案与北戎、与朝中奸佞(吴家)联系了起来!而吴江此刻正负责护送明月,这仅仅是巧合吗?
“此事关系重大,弟已暗中控制那名俘虏,并继续追查商队及吴江与北戎往来之实据。然边疆耳目众多,弟之处境亦如履薄冰。所获线索,不敢经普通渠道传递,特遣绝对心腹死士携此密信星夜兼程送回。望兄与泠妹在京城多加小心,详查吴江及其背后关联。楚家之冤,必有昭雪之日!边疆有我,定不教胡马渡黑水!保重。皓旸手书。”
信末,力透纸背的“皓旸”二字,仿佛带着边关的风沙与血气。
竹马在边疆,没有沉沦,没有放弃,他一直在战斗!不仅用刀剑在战场上捍卫边疆,更用智慧和勇气在暗中追查真相,为家族、为正义而战!他送回来的这条线索,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楚家冤案与当前明月和亲危局之间,那一条若隐若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关联线!
吴江……北戎……神秘商队……楚家蒙冤……明月和亲……
所有的线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隐隐串联了起来。而这只大手的源头,似乎直指那至高无上的皇权深处!
“立刻派人,盯死吴江!查他所有过往,尤其是与北戎可能的往来!”苏予泽当即下令,眼中寒光凛冽,“另外,给皓旸回信,告知他明月和亲之事及吴江现状,让他务必小心,保护好人证,但绝不可轻举妄动!边疆凶险,他的安全第一!”
楚皓旸在边疆“杀疯了”,不仅是在战场上,更是在揭开真相的隐秘战线上!他送回来的这把钥匙,或许能打开一扇通往最终谜底的大门,但也必将引发更猛烈的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