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裹着槐花香钻进相府时,苏莞泠正对着铜镜拨弄发簪。镜中女子穿着月白素纱裙,发间只斜插一支青玉簪,与从前那些缀满珠翠的打扮判若两人。
“小姐今日怎的这般素净?”菱歌捧着茶盏进来,眨了眨眼,“往日您最爱那套石榴红的裙裳,说衬得气色好。”
苏莞泠放下簪子,指尖轻轻叩了叩镜面:“最近天热,穿薄的舒服。”
这是她说服自己的说辞。真正的缘由,是昨夜拓跋明月离开后,她在枕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既然拓跋踆的关注已如影随形,不如先收敛锋芒,做回“相府三小姐”的本分人。
“小姐,四王爷府的周管事又来了。”菱歌压低声音,“说王爷送了盒南海珍珠粉,让您务必收下。”
苏莞泠皱眉。拓跋踆送礼的由头越来越牵强,前日是“母妃念叨你爱喝的枣泥糕”,昨日是“御膳房的桂花酿”,今日又成了珍珠粉。
“原话怎么说?”
“周管事说,‘王爷说三小姐素日爱洁净,这珍珠粉是南海进贡的,磨得极细,敷面最是养人’。”菱歌憋着笑,“小姐,他这是变着法夸您皮肤好呢。”
苏莞泠冷笑。夸皮肤好?怕是夸她好拿捏吧。
她让菱歌回话:“替我谢过王爷,说我近日皮肤敏感,不敢用新物什。”
菱歌应声而去。苏莞泠望着窗外的梧桐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青瓷碎片——那是她从四王府带回的,拓跋踆的东西,她半点不稀罕。
午后天晴,苏莞泠带着菱歌去后园采桑。
原主从前最厌这些粗活,可如今她却爱极了。蹲在桑树下,指尖捏着嫩绿的桑叶,听着蚕宝宝窸窸窣窣啃食的声音,心头的烦躁便消了大半。
“三小姐好兴致。”
熟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苏莞泠手一抖,桑叶掉在地上。
她转身,看见拓跋踆倚在朱漆廊柱上,玄色锦袍被风掀起一角,手中摇着把墨玉折扇。他今日没戴玉冠,发丝微乱,倒添了几分慵懒的俊逸。
“四王爷。”苏莞泠起身行礼,语气疏离,“您怎么来了?”
“路过。”拓跋踆踱步过来,折扇在掌心轻敲,“听周管事说你拒收珍珠粉?是我选的东西不合你心意?”
“不敢。”苏莞泠垂眸,“只是近日身子倦怠,怕辜负王爷的心意。”
拓跋踆忽然蹲下身,与她平视。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龙涎香,混着桑叶的清苦,直往苏莞泠鼻端钻。
“身子倦怠?”他指尖挑起她一缕发丝,“我让太医院送了人参膏,明日让周管事送来。你若嫌苦,我让他们做成蜜饯。”
苏莞泠心跳漏了一拍。他竟留意到她拒收礼物时的勉强?
“王爷费心了。”她抽回发丝,“民女不敢劳烦太医院。”
拓跋踆笑了,目光灼灼:“你从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在御园赏牡丹那日,你还说‘四王爷的礼物,我可受不起’。”
苏莞泠心头一凛。他连这种小事都记得?
“那是民女唐突。”她强作镇定,“如今想通了,王爷的礼物,民女当得起。”
拓跋踆的笑僵在脸上。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草屑:“随你。”
他转身要走,又顿住:“明日卯时,我在城郊别苑设了茶局,你若得空,来坐坐。”
苏莞泠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这是试探。他要看她是否会赴约,看他是否真的能掌控她。
“民女明日有账目要核对,恐难赴约。”她淡淡道。
拓跋踆的背影微微一滞,随即挥了挥手:“罢了,改日再说。”
看着他登上马车,苏莞泠这才松了口气。菱歌凑过来:“小姐,四王爷今日好生奇怪,竟没生气。”
“他不是生气。”苏莞泠弯腰拾起桑叶,“是在权衡。”1
这张力拉满好带感
回到相府,苏予泽正站在书房门口等她。
“四王爷今日去了后园。”他声音清冷,“我让人跟着的。”
苏莞泠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义兄怎么知道我要去后园?”
“你前日说过,桑叶能治失眠。”苏予泽走进书房,案上摊着份密报,“他若真对你有意,必定会去你常去的地方。”
“所以义兄是去监视他?”
“是保护你。”苏予泽抬眸,目光如刀,“他母亲的势力太大,若他真要对你动手,我护不住你。”
苏莞泠心头一震。这是苏予泽第一次承认“护不住”。
“义兄不必担心。”她轻声道,“我不会给他机会。”
苏予泽沉默片刻,忽然道:“今日在茶寮,我遇见拓跋染了。”
“他找义兄何事?”
“他为墨染求情。”苏予泽冷笑,“说那小子冲撞了你,要罚他跪祠堂。我告诉他,跪祠堂是家事,轮不到他插手。”
苏莞泠想起前日墨染在茶寮替拓跋染赔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六王爷倒是个护短的。”
“护短?”苏予泽挑眉,“他是在示威。你与拓跋染走得近,他怕我误会。”
苏莞泠望着他眼底的暗涌,忽然明白——苏予泽的不安,不仅来自拓跋踆,更来自拓跋染。
“义兄,”她轻声道,“我不会与任何人走得太近。”
苏予泽的喉结动了动,起身走向门口:“早些歇息。”
是夜,苏莞泠在灯下翻着医书。
菱歌端来盏安神汤:“小姐,喝完早点歇吧。”
“等等。”苏莞泠指着医书上的“珍珠粉”条目,“你去查查,南海珍珠粉近日可有流入京城。”
菱歌应声而去。不多时,她捧着个小瓷瓶回来:“老医师说,这珍珠粉掺了滑石粉,长期敷面会伤皮肤。”
苏莞泠冷笑。拓跋踆送的不是补品,是慢性毒药。
窗外传来更鼓,已是三更。
她吹灭烛火,躺上床榻。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枕上,她望着天花板,思绪翻涌。
拓跋踆的试探,苏予泽的保护,拓跋染的示威……
她伸手摸向枕下的匕首。
这一局,她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但那些或明或暗的关切,究竟是保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
她忽然想起明月的荷包——并蒂莲,象征着纠缠不清的缘分。
或许,从她踏入京城那刻起,便注定要与这些权贵纠葛一生。
而她,要做的,是在这团乱麻里,找出属于自己的那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