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竹林深处窥见苏予泽月下独舞的孤寂身影后,苏莞泠的心绪便再难完全平静。那座冰山坚硬外壳下不经意流露出的脆弱,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她知道自己不该,也不能对苏予泽产生任何多余的好奇或同情,那无异于玩火。但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却驱使着她想做点什么——并非出于男女之情,更像是一种……对“同类”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或者说,是一种试图缓和紧张关系、为自己争取更多生存空间的笨拙努力。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盘旋了几日,最终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找到了落点。菱歌从小厨房端来一碟新做的芙蓉糕,香甜软糯,热气腾腾。苏莞泠看着那碟点心,心中忽然一动。
“菱歌,”她轻声唤道,脸上露出些许怯怯的、符合人设的犹豫,“我……我听说义兄近日公务繁忙……这糕点……味道尚可,要不……我们送一些去泽园?”她刻意将动机包装成小妹妹对兄长的单纯关心,且带着几分讨好和畏惧,符合她一贯的形象。
菱歌闻言,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小姐!可使不得!二少爷他……他最不喜人打扰,尤其不喜甜食……往日里送去的点心,多半都是原样退回的!您何必去碰这个钉子?”她是真心为苏莞泠着想,怕她受挫难过。
苏莞泠却垂下眼睑,绞着手指,小声道:“可……可他是义兄呀……上次……上次我好像惹他生气了……送点心……是不是能让他……不那么讨厌我?”她将动机引向“害怕被讨厌”的孩童心理,让行为显得合理。
菱歌见她这般模样,心一软,叹了口气:“那……那奴婢陪您去?若二少爷不收,咱们放下就走,绝不打扰。”
主仆二人简单准备了一下。苏莞泠特意选了一个素净的食盒,只装了三四块品相最好的芙蓉糕,分量不多,显得不刻意。她依旧是一身素雅衣裙,脸上未施脂粉,带着病弱的苍白和怯懦,由菱歌提着食盒,一步步朝着那座清冷肃穆的泽园走去。
越靠近泽园,空气仿佛都冷凝了几分。守园的小厮见是她们,脸上闪过诧异,却也不敢阻拦,只恭敬地通传了一声。得到里头墨染的示意后,才放她们入园。
泽园书房外的庭院一如既往的整洁冷清。墨染站在书房门外,见到她们,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意外,但还是规矩地行礼:“三小姐。”
“墨……墨染哥哥,”苏莞泠声音细弱,带着不安,“我……我做了些点心……送来给义兄尝尝……不知……不知义兄可否得空?”她将姿态放得极低。
墨染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少主正在处理公务。三小姐的心意,属下可代为转达。”这已是委婉的拒绝。
苏莞泠脸上立刻露出失望和惶恐,眼圈微红,仿佛快要哭出来:“是……是我打扰了吗……那……那我不进去……点心……点心请墨染哥哥转交……我……我这就走……”她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胆小妹妹的一片心意被拒绝后的伤心。
就在她转身欲走之际,书房内却传来苏予泽清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何事?”
墨染连忙躬身回话:“少主,是三小姐来了,送了些点心。”
里面沉默了片刻。就在苏莞泠以为他会让墨染直接打发她们走时,却听他又道:“让她进来。”
苏莞泠心中微微一紧,深吸一口气,由菱歌陪着,小心翼翼地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菱歌将食盒放在门口处的矮几上,便识趣地退到门外等候。
书房内,苏予泽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堆着不少文书。他并未抬头,执笔的手稳健地书写着,仿佛进来的只是空气。阳光透过窗棂,在他周身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苏莞泠局促地站在离书案几步远的地方,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低垂着头,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小声开口:“义……义兄……泠儿……做了点芙蓉糕……送来给义兄……尝尝……”声音越来越小。
苏予泽终于停下了笔,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落在她身上,没有任何温度,像两潭冰封的寒水,带着审视与疏离。他的目光先是在她苍白怯懦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扫过门口矮几上的食盒,最后又回到她脸上。
“我不喜甜食。”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直接拒绝,连一丝客套的婉转都没有。
苏莞泠的心沉了一下,脸上血色褪尽,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她慌忙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带着哭腔道:“对……对不起……泠儿不知道……打扰义兄了……泠儿……泠儿这就拿走……”她说着,就要转身去拿食盒,动作慌乱又可怜。
“放下吧。”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食盒的刹那,苏予泽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冰冷,却莫名地阻止了她的动作。
苏莞泠动作一僵,愕然回头看他。
苏予泽已经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文书上,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既有心,便放着。若无他事,退下吧。”他语气淡漠,下了逐客令。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苏莞泠愣在原地。他……他收下了?虽然态度依旧冰冷,但竟然……没有直接扔出去?这算……成功了吗?
她不敢多留,连忙屈膝行了个礼,声音依旧带着颤:“是……是……泠儿告退……”她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书房,由菱歌扶着,快步离开了泽园。
直到走出老远,回到泠香阁附近,苏莞泠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汗。刚才在书房里,苏予泽那冰冷的视线,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小姐……您没事吧?”菱歌担忧地问,“二少爷他……收下了?”
苏莞泠点了点头,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反而充满了不确定。他最后那句“放下吧”,是什么意思?是懒得与她计较?是一丝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存在的容让?还是……另有什么深意?
她回想起他抬头看她时那一眼,冰冷依旧,却似乎……少了几分以往的锐利和审视?或许是她的错觉。
而泽园书房内,苏予泽在苏莞泠离开后,并未立刻继续处理公务。他放下笔,目光再次投向门口那个孤零零的食盒,眸色深沉难辨。
墨染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道:“少主,点心……”
“拿去处理掉。”苏予泽淡漠地吩咐。
“是。”墨染应声,上前提起食盒。
就在墨染即将转身时,苏予泽却忽然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等等。”
墨染停步,垂首等候。
苏予泽沉默了片刻,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敲击了两下,最终挥了挥手:“……罢了,去吧。”
墨染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诧异,但并未多问,恭敬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苏予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夜竹林中,那双在暗处窥探、清澈却带着惊惶的眼睛,以及方才她站在这里时,那副强装镇定却掩不住颤抖的可怜模样。
送点心?他心中冷笑。苏莞泠,你究竟想做什么?是真的蠢笨讨好,还是……别有用心的试探?
但无论如何,她今日这番举动,确实……与以往那个要么痴缠、要么恐惧躲闪的苏莞泠,有了一丝不同。这不同,极其细微,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或许,对这枚越来越让人看不透的棋子,他需要换一种方式来“观察”了。而这次看似失败的“送温暖”,究竟是在两人之间筑起了更高的冰墙,还是……悄然融化了一丝微不足道的缝隙?唯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苏莞泠不知道,她这步险棋,已然在冰山深处,激起了更复杂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