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深夜的剑舞，窥见冰山的脆弱

自那日在游廊被苏予泽莫名斥责后，苏莞泠在相府中的行动愈发谨慎。她减少了外出散步的次数，即便出门，也尽量避开靠近泽园和前院书房的方向，生怕再触怒那位心思难测的义兄。然而，那份萦绕在心头的困惑与不安，却并未随之消散。苏予泽那日反常的冰冷与迁怒，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头，让她无法完全忽视。

她隐隐觉得，那并非单纯的厌恶或警告，似乎掺杂了某种更复杂的情绪。这让她对苏予泽这个人的好奇心，不受控制地滋长起来。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除了冰冷、戒备、权势滔天的相府义子这层外壳，内里是否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这份探究的欲望，在一个闷热难眠的深夜，悄然找到了突破口。

夏夜暑气未消，蝉鸣聒噪。苏莞泠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心中惦记着姐姐不知在景国公府境况如何，又思及自身如履薄冰的处境，烦闷不已。她索性披衣起身，轻声对守夜的菱歌说了句“屋里闷，去廊下透透气”，便独自走出了房门。

月色尚好，清辉洒落，为寂静的庭院披上一层朦胧的银纱。夜风微凉，拂过脸颊，带来一丝清爽。苏莞泠沿着泠香阁外的回廊缓缓踱步，试图让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竟靠近了与泽园相邻的那片竹林。她本欲转身回去，却忽然听到一阵极有韵律的、破空之声，隐隐从竹林深处传来。那声音清脆利落，时急时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是剑声？苏莞泠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这么晚了，谁会在泽园练剑？难道是……苏予泽？

这个猜测让她心跳莫名加速。鬼使神差地，她放轻脚步，借着竹影和夜色的掩护，悄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靠近。她知道自己此举极为冒险，若被苏予泽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但那股想要窥探冰山之下真实模样的冲动，却压倒了她素来的谨慎。

她躲在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小心翼翼地拨开枝叶，向前望去。

只见竹林深处一片空地上，月光如水银泻地，一道玄色的身影正在其中舞动。果然是苏予泽！

他未着外袍，只穿了一身紧束的玄色劲装，更衬得身形挺拔如松。墨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棱角分明的颊边。他手中握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身映着月光，泛着凛冽的寒芒。

此刻的苏予泽，与苏莞泠平日所见截然不同。他不再是那个端坐书案后、眼神冰冷审视着她的权臣义兄，也不是那个偶尔流露出不耐与烦躁的冷漠男子。他整个人仿佛与手中的剑融为一体，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与美感。腾挪闪转间，衣袂翻飞，剑光如匹练，时而如狂风骤雨，气势磅礴；时而如幽谷寒泉，冷冽孤峭。

苏莞泠屏住呼吸，看得几乎痴了。她不懂剑法，却能感受到那剑舞中蕴含的惊人力量和一泻千里的气势。然而，看得越久，她心中那份最初的惊叹，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触动所取代。

她敏锐地察觉到，在那凌厉无匹的剑招之下，似乎隐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压抑。他的剑舞，不像是在演练招式，更像是一种发泄，一种将满腔无法言说的情绪，尽数倾注于剑锋之上的宣泄。他的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那双平日里深邃难测的眸子，在月光下竟流露出一种近乎……疲惫与挣扎的神色。

尤其是在一套疾风骤雨般的剑势过后，他骤然收剑，身形凝立，微微仰头望着天际那轮孤月，胸口微微起伏，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那一刻，他周身散发出的不再是迫人的寒气，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的……脆弱感。

是的，脆弱。这个词用在苏予泽身上是如此违和，但苏莞泠却真切地感受到了。那是一种被困于宿命、挣扎于漩涡中心、无人可诉、无人可依的孤绝。就像一座万年冰山，在无人窥见的深夜，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内里不为人知的荒芜与冰冷。

苏莞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微酸涩的涟漪。她一直以为苏予泽是强大而冷酷的，手握权柄，掌控一切。却从未想过，他或许也和她一样，身不由己，在这复杂的相府、诡谲的朝堂中，戴着面具艰难前行。

就在她心神激荡之际，苏予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直射向她藏身的方向！

苏莞泠吓得魂飞魄散，心脏骤停！她慌忙缩回身子，紧紧靠在冰凉的竹竿上，连大气都不敢出，心中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攫取。完了！被发现了！

然而，预想中的呵斥或脚步声并未传来。竹林那边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过了许久，久到苏莞泠几乎要腿软跌倒，才听到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随风飘来，带着无尽的苍凉。

接着，是长剑归鞘的清脆声响，和逐渐远去的、沉稳的脚步声。

他……走了？他没有追究？

苏莞泠瘫软在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不确定苏予泽是否真的看到了她，还是仅仅察觉到异样却并未深究。但无论如何，她知道自己侥幸逃过一劫。

她扶着竹竿，缓缓站起身，望着苏予泽消失的方向，月光下的竹林空地上，仿佛还残留着他舞剑的残影。那个孤独而压抑的身影，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这一次意外的窥见，让她对苏予泽的认知，发生了微妙而根本的转变。他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警惕和防备的“危险人物”，更像是一个……有着复杂内心和沉重负担的同类。

然而，这份意外的“了解”，是福是祸？今夜之后，她与那座冰山之间，是会更添隔阂，还是会……产生某种难以言喻的牵连？苏莞泠望着幽深的夜色，心中充满了未知的茫然与一丝隐秘的悸动。冰山的秘密，如同潘多拉的魔盒，一旦窥见一角，便再难回到从前无知无觉的状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