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国公府的两拨嬷嬷铩羽而归,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相府内漾开层层涟漪,却并未立刻引发更大的风浪。府中下人议论纷纷,看向泠香阁的目光多了几分惊奇与探究,但碍于苏莞泠特殊的身份和昨日那番“不好惹”的表现,倒也没人敢轻易上前打扰。
苏莞泠乐得清静,表面依旧维持着病弱懵懂的模样,内心却时刻紧绷,等待着来自各方的反应。她知道,昨日之事绝不可能轻易揭过。最大的变数,在于父亲苏相的态度。
这位身居宰相之位、心思深沉的父亲,对女儿们向来不算亲近,尤其是对她这个“痴傻”的幼女,更是近乎忽视。如今她闹出这般动静,直接与势大的景国公府对上,苏相会作何反应?是嫌她惹是生非,败坏门风?还是会因景国公府的嚣张而心生不悦,默许她的反击?
就在这种微妙的平静与等待中,次日傍晚,苏相身边的大管家周伯再次来到了泠香阁。这一次,他身后跟着的仆从手中捧着的,不再是书籍文具或玩物,而是几匹颜色鲜亮、质地精良的云锦和杭缎,以及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首饰,虽不算顶级的奢华,但明显比上次的赏赐要贵重许多,也更符合闺阁小姐的喜好。
“三小姐安好。”周伯笑容可掬,比往日更加恭敬,“老爷吩咐,说小姐近日受惊了,这些料子给小姐做几身新衣裳,首饰戴着玩,压压惊。”
苏莞泠心中一动,脸上适时地露出受宠若惊的欣喜,怯生生地谢了赏,由菱歌接过。她注意到,周伯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看似随意地补充了几句:“老爷还说,小姐年纪小,身子又弱,府里的事自有长辈们操心,小姐只需在自个儿院里安心静养便是。若是再有那不长眼的外人前来搅扰,小姐不必理会,直接让下人打发了便是,一切有老爷做主。”
这番话,语气温和,内容却意味深长!“不必理会”、“直接打发”、“有老爷做主”——这几乎是明确地表达了苏相的态度:他对景国公府派人闯入内宅兴师问罪的行为不满,并且默许甚至……鼓励了苏莞泠昨日的“胡闹”式反击!这是一种无声的撑腰!
苏莞泠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面上却只是乖巧地点头,小声道:“泠儿知道了……谢谢父亲……泠儿会乖乖的……”
送走周伯,菱歌看着满桌的赏赐,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语无伦次道:“小姐!老爷这是……这是夸您做得好呢!老爷站在咱们这边了!”
苏莞泠轻轻抚过光滑冰凉的锦缎,眼中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掠过一丝更深的凝重。父亲的默许,看似是好事,但背后蕴含的意味,却让她不得不深思。
首先,这证实了父亲与景国公府之间确实存在龃龉,甚至可能积怨已深。自己昨日的举动,歪打正着,恰好成了父亲敲打景国公府的一枚棋子。父亲乐见其成,并非出于对女儿的疼爱,而是出于政治博弈的考量。
其次,父亲此举,也将她更清晰地推到了台前。经此一事,她在父亲眼中的价值,恐怕已从一个无足轻重的“痴傻女儿”,变成了一个或许有些“歪才”、能在特定场合发挥作用的“特殊棋子”。这种“重视”,对于一心想要低调生存的她而言,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父亲的态度如此明确,景国公府那边会善罢甘休吗?显然不会。他们不敢明着对抗宰相,但这口恶气必定要出。那么,他们的报复,会以何种更隐蔽、更狠毒的方式到来?目标会是她,还是……身在景国公府的姐姐?
想到这里,苏莞泠的心猛地一沉。她昨日所为,虽然暂时护住了泠香阁的清净,却可能将姐姐置于更危险的境地!景国公夫人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派人来相府质问,但关起门来折磨儿媳,却是易如反掌!
“菱歌,”苏莞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想办法……悄悄给姐姐递个话,让她万事小心……尤其是饮食起居……”她只能做这么多了,剩下的,只能靠姐姐自己熬过去,以及……等待时机。
与此同时,泽园书房内。
墨染将周伯去泠香阁赏赐以及传话的内容,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苏予泽。
苏予泽听完,并未抬头,依旧专注地批阅着手中的密报,只是执笔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父亲倒是……懂得物尽其用。”他淡淡地评价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
墨染垂首不语,心中却明白少主的意思。相爷此举,看似维护女儿,实则更深层的是对景国公府的警告和利用三小姐的试探。这府里的温情,总是掺杂着太多的算计。
“继续盯着泠香阁,”苏予泽放下笔,目光幽深,“还有,查一查,景国公府近日……有什么动静。”他倒要看看,那位吃了瘪的国公夫人,接下来会如何出招。而那个时而痴傻、时而锋芒毕露的“妹妹”,又能否接得住。
“是。”墨染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苏予泽望向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霞光将天际染成一片瑰丽又诡异的血色。他脑海中浮现出苏莞泠那张时而茫然、时而锐利的脸庞。这个女子,就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地扩散,搅动着相府乃至更深远处的平静。
父亲的默许,对她而言,究竟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
苏莞泠也正望着窗外同样的夕阳,心中并无半分轻松。父亲的赏赐如同裹着蜜糖的砒霜,看似甜美,却让她感受到了更沉重的压力和无形的束缚。她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前方是更深的漩涡和更凶险的暗礁。
而远在景国公府的苏莞凝,在收到妹妹辗转递来的提醒字条后,紧紧攥住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明白,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姐妹二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却都已身陷局中,唯有彼此扶持,方能在这吃人的漩涡中,挣得一线生机。
夜幕降临,相府华灯初上,一片祥和宁静的表象之下,涌动着愈发汹涌的暗流。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那个昔日被忽视的泠香阁,以及阁中那个令人捉摸不透的“痴女”身上。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