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贵山里的夜,黑得沉。
一间矮房隐在嶙峋山影下,窗洞里一点烛火昏昏地亮着,像是随时要被暗处吞掉。
“小静,夜深了,歇了吧。”老妪的声气带着苗疆特有的黏涩。
“晓得了,师父。您也早些安置,烛火记得熄。”答话的姑娘声音温静,脸上带着笑,人却坐着没动。
等老妪的脚步声远了,她才缓缓起身,手虚虚探着路,挪进里间。
屋子又矮又窄,墙皮子潮得能摸出水汽。楼婉静心里自嘲,三世为人,就数这处最寒碜。
头一世,她叫岳衫,孤儿出身,拼死拼活在大城市挣下一间房。
回头一看,身边人早已儿女绕膝,就她一个孤零零。后来趁着国假去四川,路上车一撞,冤魂就此上路。
第二世,略强些。她叫李秋水——对,就是天龙八子里那个名头。五岁上被逍遥子带走,才晓得自己落进了什么戏本。
她心里门儿清后来的惨局,索性躲开师兄师姐那些缠磨事,只埋头练功。
师父见她这般,倒比疼那俩更甚。
可惜十六岁那年,俗世本家遭了灭门,只逃出个贪玩外出的堂妹李沧海来投。
自那以后,她闭关愈勤,也愈久。
哪晓得一出死关,才知命数丝线分毫未乱,只是她与堂妹的角色调了个儿。
更没料到,那看着怯生生的堂妹,竟能狠心对她下毒。
这一世,她叫楼婉静,是个瞎子。
原也不是这名,自小被人贩子倒了几道手,七岁才被一对无子的夫妇收养。
日子不算富足,倒也安稳。可命就爱逗弄她。
十岁上,一趟云贵之行,又遇着车祸,养父母没了,她又成了孤雏。
幸得一位苗蛊老人收留,相依八年,她也用八年光阴,学会了在漆黑里过活。
不是没想过治眼。凭上一世的修为,本不是难事。可这双眼珠子早已死透了,除非换一双——像阿紫那样。
但如今不是古代了,要别人的眼,得有钱,还得合法。
她心里明白,自己这三世活下来,皮囊虽还年轻,里头早朽了。
人老了,就折腾不动了。
窗缝里漏进一道冷风,刮在她脸上,凉津津的。楼婉静蓦地回神。
明日还要上山给师父捉蛇、采药,该睡了。
她摸索着起身,探到窗前合上窗板,又慢慢退回床边,和衣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