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可莉依稀记得自己那没有任何实感的童年,破落的村庄里,愚民们将她视为不详的存在。
然而最开始的时候,她其实是被那些人奉为英雄的。
天选的神力,让年仅九岁的她只身一人屠戮了那为祸村庄的恶龙。
不是因为什么正义感,也不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只是这样想,于是就这样做了。
小小的女孩子浑身是血的站在那死去的巨型生物面前,眼中只有淡漠的厌倦。
“无聊。”
在世人眼中,她曾经是神明的化身。
而村长最先看出,这个孩子没有任何的是非观念,无论对错,只要是她所不喜欢的,她都能轻易的毁灭掉。
这个孩子没有人性,她根本不是人。
像是太阳一般的存在,在遥远的地方,还能借到一些余热,可一旦靠近——
那便是被焚烧殆尽。
可现在,她离人类太近了。
太近了。
近到再靠近一点,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那些察觉到这一事实的人战战兢兢的和她保持着距离,不安的种子逐渐生根发芽,却没有人敢提出。
不知不觉间,可莉已经成为了这座村庄实际上最具有话语权的人。
然后,她将那村子染上血色,孤身一人离开了那已经失去生机的地方。
谁都对自己唯命是从的日子,是无尽的空虚。
想这样做,于是便这样做,善与恶都无所谓。低等的人类,死去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那座村落,已经变得相当无聊。
二
而可莉有真实感的记忆,是从一个破落的剧院开始的。
剧院的主人是一位彬彬有礼的青年。她不记得为什么自己会在这空旷剧院睡着,醒来时只看到生长着灰色羽翼,右眼绑着绷带的少女穿着拖沓华丽的戏服,演出着一场舞台剧。
《绝命作》。
青年说,这是那部舞台剧的名字,是那少女已经死去的丈夫为她写的剧本。
“你会相信这些无聊的感情戏码吗?”可莉听后,皱着眉头问他,“你能保证她就是忠贞的女人?”
“这谁知道呢。”他坐在她身边的位置上,同她一起隐匿在阴影中,“但是人活着,总得看点美好的悲情故事,不是吗?”
可莉垂下了眼帘,“你真无聊。”
“哈哈,正因为无聊,所以我才会在这里和你闲聊嘛。”青年眯起眼睛望向台子上的少女,“其实演戏也好,真情实感也好,人类看的一直是那样的表象。只要是他们所愿意相信的,就算是假象也会乐于沉溺其中。”
“那谁来追求真实呢?”
“所有人都在追求真实,正是因为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的就是真实,所以才会有真实的存在。”
青年笑了笑,“不说这个话题了,说说你吧。小姑娘,你为什么会在我的剧院里呢?”
可莉摇头,“忘了。”
青年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但是现在已经很晚了,我想你该回家了。”
“我没有家。”
青年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僵硬,“啊,你该不会是想睡在我的剧院里吧……”
可莉抬眼凝视着他。
青年的眼睛是清澈的蓝,是说不上具体什么颜色的干净的颜色,可莉的目光刺穿他的眼睛探入他的大脑,却没发现任何异样。
她其实原本没有这想法,但是谁让这位先生送上门来了,于是她非常干脆的点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问话。
“你叫什么名字?”
“埃尔克。”
“舞台上的那个人呢?”
“灰鸦,不过更多的人愿意叫她信使。”
埃尔克摆出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那么,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可……”
“呀——”
忽然的,有白色乌鸦停落在埃尔克肩头,哑着破锣嗓子叫嚷着剧院该关门了。
舞台上的名为灰鸦的少女闻言,像是魔术一般,在瞬息间变成了一只灰鸟,拍拍翅膀落在埃尔克肩头,抖落的羽毛还未落地就被燃烧成灰烬。
“这两只鸟是你的宠物?”
“我是神使,神使!是埃尔克大人的神使!”那白鸦看起来一点也不怕生,强硬纠正着可莉。
埃尔克抬手示意它安静,然后摸出怀表匆匆扫了一眼,话语中有些被讹诈的无奈,“今天必须到此为止了——我给你找间房间吧,谁让我是个好人呢。”
可莉沉思片刻,最终还是跟上了他进了剧院后的走廊,埃尔克给她安排的房间在长廊尽头,虽然不大,但是设备还算齐全。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要入夜了。
埃尔克回了房间,书桌的正中央摆着一本印了三只鸦鸟的古书。
“您都不问问她是谁吗?”灰鸦落在那本书上,冷声提醒了埃尔克一句。
埃尔克这才想起来白天的问答被白鸦打断了,他敲了敲太阳穴,沉吟了一下,“我记得是叫可什么来着……嗨,算了,总不会是可莉那个恶魔吧?天色不早了,早点休息吧,小灰。”
埃尔克自顾自熄了灯,一夜沉默。
可莉盯着天花板,将这段对话统统收入耳中。
三
可莉觉得埃尔克有所图谋。
他不再问她的名字,除了每天多做一人份的饭之外,其他时候,可莉更像是一个边缘的透明人。
埃尔克的剧院从不开张,甚至可莉开始觉得,这位先生不过是把自己的家装修成了剧院的样子。
对此,还是灰鸦为她做了解释:“这个剧院是很久很久以前,埃尔克先生的引导者传承下来的。”
“引导者?”
“对,引导者。”灰鸦眼眸有一抹莫名的色彩,“是我们曾经的主人。”
可莉血色的眼眸默然注视着她,“引导者,是怎样的人呢。”
灰鸦和她对视了几秒,突然粲然一笑,“记不清了,我们换过好多好多的主人——各种各样的人,多到连我们自己都记不清了。”
灰鸦托着腮,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的少女,“引导者们总是不死心,总觉得自己才是独特的那一个,正因为不死心,才会想要打破宿命。”
“但是生老病死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只要身为人类,就总有一天会死去。而那些同死亡一样,都是人类已经既定的宿命……”
“你是在暗指你的丈夫吗?”可莉指尖旋着一本古籍,目光落在扉页的三只鸦鸟上。
“呼姆,”灰鸦捞过那本书,有些不快,“埃尔克大人还真是什么都和你说了呢。”
“没有讲的很详细,”可莉的手落了空,让她稍微愣住了片刻,“《绝命作》。”
灰鸦抬起了眼眸。
可莉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怎样,想讲讲看吗?你的故事。”
她看得出,灰鸦的目光有着灰霾,那并不是她应有的眼神——
那算是一段普通的悲情故事。
灰鸦爱上的男人是一位剧作家,在凛冬的季节,剧作家捡回了一只灰色的小鸟。
鸟儿的身体已经僵硬,剧作家不知是出于怜悯还是其他的想法,将鸟儿揣在了温暖的怀里。
鸟儿醒来后,只看到温暖的烛光之下,独自创作的剧作家。
这就是一段故事的开始了。
后来,灰色的鸟儿恢复了健康,离开了剧作家。
鸟儿就是灰鸦,为了报恩,拥有漫长生命的、化作人形的灰鸦,最终嫁给了剧作家。
而好景不长,剧作家患了绝症,转眼已是将死之人。
灰鸦尽力照料他,扶持着他写下了最后的作品——《绝命作》。
那是剧作家写给妻子的,关于一只灰色乌鸦的故事。
“他早就发现了你不是人类?”
“嗯。”灰鸦点头。
可莉再次反问她,“可既然你早已经知道了你的丈夫身为一个人类的结局,又为什么会爱上他?”
灰鸦忽然沉默了下来。
“剧本需要演员,而我就是他笔下的舞者。”
可莉瞳孔一缩。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人类,因为最初见面时,我在后台的道具间露出了翅膀,而他恰好路过。”
“所以?”
“这是他为自己写下的剧本,”灰鸦的眼中有着可莉看不懂的东西,“而我,是他剧本中的女主角。”
“那又怎样?”
“不会怎样,因为我是故意让他看到我的羽翼的,这场相遇,是我一手策划。”
可莉猛然抬起头。
而灰鸦再次沉默了下来。
良久,她才轻轻笑了笑,“感情这东西,是最即兴的表演。”
可莉凝视着灰鸦。
她的眼中,有埃尔克的影子。
这座剧院从没有开张过,因为这座剧院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着既定的剧目。
可莉忽然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坐在台下,还是早已经被拉到这舞台上。
四
剧院在某一天来了一位男性。
戴着遮挡身形的黑色兜帽,怀中揽着一个还在哭哭啼啼的男婴。
那名男性的兜帽下,露出了金色兽瞳。
可莉顺势扯下那男子的兜帽——她似乎完全不觉得这是多么不礼貌的行为。
漆黑的龙角,隐约显露在皮肤上的鳞片。
“是龙族。”
化作人形的白鸦穿着一件巫女款式的衣服,漫不经心地道了这么一句。
“是呢,真是罕见的客人。”灰鸦抬头,礼貌地致以微笑,“但是请回吧,我们的剧院今日歇业。”
“我是来找人的。”龙族男性低头看向怀中的婴儿,“来找埃尔克先生。”
白鸦和灰鸦短暂对视了一眼。
“埃尔克先生不在剧院。”
来人的话被噎了回去。
沉默片刻,龙族男性才开口:“……那么请转告埃尔克先生……这个孩子叫希恩,是被‘命运'选中的人……”
而埃尔克就在不远处的翳影中凝视着这一切。
可莉看着他头也不回的离开,眼神瞥向埃尔克。“他是谁?”
“龙皇,孟德。”
“那个孩子呢?”
“他刚刚也说了,名字叫希恩。”
可莉眉头一皱,“那个孩子身上……”
“围绕着很多命运的丝线。”埃尔克说道,“现在外面的世界并不太平,这个孩子出生在贫民窟里,但是被‘命运'救下……”
“命运是?”
埃尔克笑了,“命运就是命运啊……出生贵族家的孩子被过早屠戮,卑贱的贫民意外得到了一大笔钱财,命运无常,不公,但是它的丝线围绕在我们所有人身上。”
“可是你没有,你的身上,没有命运的丝线。”
埃尔克的眼神似是要通过她的瞳孔窥见她的大脑,“你也没有,所以,我们天生就互相吸引。”
“互相吸引?你知道我是谁吗?”
“可莉。”埃尔克似乎想抚摸她的头发,“可那又如何?我想,我依旧是爱上了你。”
“我不理解。”
“是,我想我也无法理解,因为爱不需要理由。”
这真恶心。
可莉看到他的眼眸中,没有感情,只有无尽的空虚。
他们的确是相似的人,都有着一颗被排斥在世界之外的心脏。
但是埃尔克拟定的剧本,她不喜欢。
她的心中燃烧着一团黑色的火,在埃尔克冰冷的手中绽放出触目惊心的恶之花。
她想,他想掌控自己。
因为她是可莉,被世人恐惧的可莉。
五
可莉已经离开剧院十年了。
剧院外的世界同孟德说的一样不太平。
这个世界无时不刻不在发生战乱,剧院只是被假象牢牢包裹住的卵,上演着虚假的欢愉。
可莉看到了孟德,和跟在他身边的孩子。
“我认得你。”孟德的容貌和十年前相比丝毫未变,“在埃尔克的剧院里。”
可莉蹲下身子看着眼前这个幼小的孩子,“上次见到他,他还只是个婴儿。”
“尽管他已经长大,你却没有丝毫变老。”孟德将他护在身后,“和拥有漫长寿命的我不同,你只是一个人类,为何时间却没有在你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可莉直起身子,发出的声音却好似不是属于她自己。
“人类?我是人类吗?”可莉的眼眸仍是那样鲜艳,和十年前如出一辙,“我不是,孟德。你和我都不是那种卑贱的物种。”
“孟德,你当时在剧院,是想拜托埃尔克什么事情?”
孟德低头垂下眼眸,希恩也随着他的视线抬起头。
“我想让这个孩子成为已经毁灭的,森林的统治者。”
“为什么?”
“……”
孟德不再说话,可莉却看到希恩身上的丝线逐渐捆住他身边的孟德。
“命运。”
如果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一切都朝着某个存在的推演有序进行着。
那么,我也在这一场名为《命运》的剧目中。
“我来帮你吧。”可莉粲然一笑,“我叫可莉,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的。”
……
可莉找到了魔王。
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把这个世界搅动的乱七八糟,把信仰踩在脚下,将秩序破坏,将希望熄灭。
然后在这动荡中,将会诞生一位救世主。
“希恩”。
那个被命运救下的孩子,将在森林建立起孟德所希望的政权。
魔王静静地听完了她的计划。
“尽管我们的目的一致,我却没有理由帮你。我能够认真听你讲话,仅仅是因为你的身份很特殊。”
“是的,所以您只管按照您所希望做的就好,我会帮助您完成更伟大的计划,但是条件是不能杀死那位希恩。”
魔王没有回答,可莉知道,他默许了。
命运的齿轮一直转动着,转动着……
裹挟着所有人走向那个,注定的结局。
六
魔王的使者,可莉。
这个名字传遍了世界各地,她是魔王权责的代行者,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她在传闻中的恐怖早已超越了魔王,凡是直视过那血色眼眸的人——都倒下了。
埃尔克静默听着这些传言,面色苍白。
“埃尔克先生?”
灰鸦有些忧心忡忡。
“灰鸦。”埃尔克的手指摩挲着那本印着三只鸟儿的书,“我该走了。”
灰鸦愣了一下,“……我明白了,这些年,受您照顾很多。”
那是一个阴沉的雨夜。
埃尔克只身一人前往魔王的居所。
他看到了可莉。
“埃尔克,你看起来老了不少。”
“可你依然没变,和……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一样。”埃尔克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可莉,收手吧。”
“你知道这不可能。”
“所以,如果你执意如此,就只能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为什么?埃尔克,那些只是人类。”
“可你也是人类,我也是。我爱你,我知道这是错的,我不能让你……”
“埃尔克,从你的口中,我听不到一句真话。”可莉打断他的话,坐在高处俯瞰着他。
她在埃尔克身上看到了灰鸦的影子,那个漠视一切的少女演员。
“我很遗憾,可莉,但是,我不能让你毁掉这个世界。”
“埃尔克,你终于说出你的目的了。”可莉从高座上转下,抬手,长剑贯穿埃尔克的胸口,从那永久冰冻的心脏穿过,抖落下一地红色冰碴。“这句话,你十年前就应该对我说。”
“埃尔克,我们早就……背道而驰了。”
埃尔克的视线模糊了,他艰难的扯出一丝微笑,不知道混合着泪水还是雨水的血液顺着脖颈流下,“但是……我仍然爱着你,从那时到现在,一直未变。”
她的手上沾染了埃尔克的血,漠视着看他缓缓变得冰冷,然后,化作了满天金色灰烬。
“我爱你,可莉。”
这是埃尔克留在世界上的最后话语。
埃尔克的剧本,直到最后一刻。
它迎来了完美的落幕。
“引导者大人。”
灰鸦的声音不知何时出现在本应寂静的空旷空间。
“灰鸦。”
可莉的手中捧着那本印了三只乌鸦的古书。
她不再是恶魔了,她从埃尔克死去的那一刻,就成为了一个普通人类。
引导者们总是不死心,总觉得自己才是独特的那一个,正因为不死心,才会想要打破宿命。
但是生老病死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只要身为人类,就总有一天会死去。而那些同死亡一样,都是人类已经既定的宿命……
“埃尔克死了。”
“是,这是所有引导者的宿命。”灰鸦的眼眸中像蒙了一层雾气,“终有一天,您会和埃尔克先生走向相同的末路。”
暴风雨仍未停歇,冲刷着结局,将泥垢一点一点洗净,露出它原本的样子。
七
剧院开张了。
剧院的主人是自称魔术师的少女,名字叫作可莉。
孟德带着希恩拜访,希恩已经成为了森林实际的精神领袖。
“我有一个请求。”可莉微笑着抚摸白鸦的羽毛,“在埃尔克走头无路的时候,收留他。”
“埃尔克是……?”孟德眼中有一丝迷茫的神色,“总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
“啊,他的名声会响起来的,或许就在不久后的未来。”
送走了龙皇和他的人类孩子,可莉转头看向幕布后的阴影,“魔王大人有什么事吗?”
“你变成另一种特殊的存在了。”魔王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啊,是的……但是我依旧会协助你混乱这个世界的格局。”可莉说道,“离预定好的时间没剩多久了吧,我很期待。”
魔王没有说话,可莉知道他已经离开了。
她走上台,白鸦从她的帽子中飞出,鸦鸟的羽翼散落而下,未曾落地便已燃烧殆尽。
白鸦的爪子稳稳地落在一位青年身上,他惊愕地抬头,清澈的蓝色眼眸灿烂到让可莉想流泪。
“那么最终的幸运观众就是这位先生——”
她凝视着埃尔克那纯粹的眼眸有着她许久未曾见过的惊愕。
没有任何奇迹与转机,因为命运漠视,才会谱写下一个又一个悲剧。
初次见面,埃尔克——
我是你的引导者。